周书 · 列传

卷四十五

35 / 39

自书契之兴,先哲可得而纪者,莫不备乎经传。
若乃选君德于列辟,观遗烈于风声,帝莫高于尧、舜,王莫显于文、武。
是以圣人祖述其道,垂文于六学;宪章其教,作范于百王。
自兹以降,三微骤迁,五纪递袭,损益异术,治乱殊涂。
秦承累世之基,任刑法而殄灭;汉无尺土之业,崇经术而长久。
雕虫是贵,魏道所以陵夷;玄风既兴,晋纲于焉大坏。
考九流之殿最,校四代之兴衰,正君臣,明贵贱,美教化,移风俗,莫尚于儒。
故皇王以之致刑措而反淳朴,贤达以之镂金石而雕竹素。
儒之时义大矣哉!
自有魏道消,海内版荡,彝伦攸斁,戎马生郊。
先王之旧章,往圣之遗训,扫地尽矣。
及太祖受命,雅好经术。
求阙文于三古,得至理于千载,黜魏、晋之制度,复姬旦之茂典。
卢景宣学通群艺,修五礼之缺;长孙绍远才称洽闻,正六乐之坏。
由是朝章渐备,学者向风。
世宗纂历,敦尚学艺。
内有崇文之观,外重成均之职。
握素怀鈆重席解颐之士,间出于朝廷;圆冠方领执经负笈之生,着录于京邑。
济济焉足以踰于向时矣。
洎高祖保定三年,乃下诏尊太傅燕公为三老。
帝于是服衮冕,乘碧辂,陈文物,备礼容,清跸而临太学。
袒割以食之,奉觞以酳之。
斯固一世之盛事也。
其后命輶轩以致玉帛,征沉重于南荆。
及定山东,降至尊而劳万乘,待熊生以殊礼。
是以天下慕向,文教远覃。
衣儒者之服,挟先王之道,开黉舍延学徒者比肩;励从师之志,守专门之业,辞亲戚甘勤苦者成市。
虽遗风盛业,不逮魏、晋之辰,而风移俗变,抑亦近代之美也。
其儒者自有别传及终于隋之中年者,则不兼录。
自余撰于此篇云。
卢诞,范阳涿人也,本名恭祖。
曾祖晏,博学善隶书,有名于世。
仕燕为给事黄门侍郎、营丘成周二郡守。
祖寿,太子洗马。
燕灭入魏,为鲁郡守。
父叔仁,年十八,州辟主簿。
举秀才,除员外郎。
以亲老,乃辞归就养。
父母既殁,哀毁六年,躬营坟垄,遂有终焉之志。
魏景明中,被征入洛,授威远将军、武贲中郎将,非其好也。
寻除镇远将军、通直散骑常侍,并称疾不朝。
乃出为幽州司马,又辞归乡里。
当时咸称其高尚焉。
诞幼而通亮,博学有词彩。
郡辟功曹,州举秀才,不行。
起家侍御史,累迁辅国将军、太中大夫、幽州别驾、北豫州都督府长史。
时刺史高仲密以州归朝,朝廷遣大将军李远率军赴援,诞与文武二千余人奉候大军。
以功授镇东将军、金紫光禄大夫,封固安县伯,邑五百户。
寻加散骑侍郎,拜给事黄门侍郎。
魏帝诏曰: 经师易求,人师难得。
朕诸儿稍长,欲令卿为师。 于是亲幸晋王第,敕晋王以下,皆拜之于帝前。
因赐名曰诞。
加征东将军、散骑常侍。
太祖又以诞儒宗学府,为当世所推,乃拜国子祭酒。
进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
魏恭帝二年,除秘书监。
后以疾卒。
卢光字景仁,小字伯,范阳公辩之弟也。
性温谨,博览群书,精于三礼,善阴阳,解钟律,又好玄言。
孝昌初,释褐司空府参军事,稍迁明威将军、员外侍郎。
及魏孝武西迁,光于山东立义,遥授大都督、晋州刺史、安西将军、银青光禄大夫。
大统六年,携家西入。
太祖深礼之,除丞相府记室参军,赐爵范阳县伯。
俄拜行台郎中,专掌书记。
十年,改封安息县伯,邑五百户。
迁行台右丞,出为华州长史,寻征拜将作大匠。
魏废帝元年,加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除京兆郡守,迁侍中。
六官建,授小匠师下大夫,进授开府仪同三司、匠师中大夫,进爵为侯,增邑五百户,转工部中大夫。
大司马贺兰祥讨吐谷浑,以光为长史,进爵燕郡公。
武成二年,诏光监营宗庙,既成,增邑四百户。
出为虞州刺史,寻治陕州总管府长史。
重论讨浑之功,增邑并前一千九百户。
天和二年卒,时年六十二。
高祖少时,尝受业于光,故赠赙有加恒典。
赠少傅。
谥曰简。
旋光性崇佛道,至诚信敬。
尝从太祖狩于檀台山。
时猎围既合,太祖遥指山上谓群公等曰: 公等有所见不? 
咸曰: 无所见。 光独曰: 见一桑门。 
太祖曰: 是也。 即解围而还。
令光于桑门立处造浮图,掘基一丈,得瓦钵、锡杖各一。
太祖称叹,因立寺焉。
及为京兆,而郡舍先是数有妖怪,前后郡将无敢居者。
光曰: 吉凶由人,妖不妄作。 遂入居之。
未几,光所乘马忽升厅事,登床南首而立;又食器无故自破。
光并不以介怀。
其精诚守正如此。
撰道德经章句,行于世。
子贲嗣。
大象中,开府仪同大将军。
沉重字德厚,吴兴武康人也。
性聪悟,有异常童。
弱岁而孤,居丧合礼。
及长,专心儒学,从师不远千里,遂博览群书,尤明诗、礼及左氏春秋。
梁大通三年,起家王国常侍。
梁武帝欲高置学官,以崇儒教。
中大通四年,乃革选,以重补国子助教。
大同二年,除五经博士。
梁元帝之在藩也,甚叹异之。
及即位,乃遣主书何武迎重西上。
及江陵平,重乃留事梁主萧察,除中书侍郎,兼中书舍人。
累迁员外散骑侍郎、廷尉卿,领江陵令。
还拜通直散骑常侍、都官尚书,领羽林监。
察又令重于合欢殿讲周礼。
高祖以重经明行修,乃遣宣纳上士柳裘至梁征之。
仍致书曰:
皇帝问梁都官尚书沉重。
观夫八圣六君,七情十义,殊方所以会轨,异代于是率由。
莫不趣大顺之遥涂,履中和之盛致。
及青缃起焰,素篆从风,文逐世疏,义随运舛,大礼存于玉帛之间,至乐形于钟鼓之外。
虽分蛇、聚纬,郁郁之辞盖阙;当涂、典午,抑抑之旨无闻。
有周开基,爰踪圣哲,拯苍生之已沦,补文物之将坠。
天爵具修,人纪咸理。
朕寅奉神器,恭惟宝阙。
常思复礼殷周之年,迁化唐虞之世。
惧三千尚乖于治俗,九变未协于移风。
欲定画一之文,思杜二家之说。
知卿学冠儒宗,行标士则。
卞宝复润于荆阴,随照更明于汉浦。
是用寤寐增劳,瞻望轸念。
爰致束帛之聘,命翘车之招。
所望凤举鸿翻,俄而萃止。
明斯隐滞,合彼异同。
上庠弗坠于微言,中经罔阙于逸义。
近取无独善之讥,远应有兼济之美。
可不盛欤。
昔申涪鲐背,方辞东国;公孙黄发,始造西京。
遂使道为艺基,功参治本。
今者一征,谅兼其二。
若居形声而去影响,尚迷邦而忘观国,非所谓也。
又敕襄州总管、卫公直敦喻遣之,在途供给,务从优厚。
保定末,重至于京师。
诏令讨论五经,并校定钟律。
天和中,复于紫极殿讲三教义。
朝士、儒生、桑门、道士至者二千余人。
重辞义优洽,枢机明辩,凡所解释,咸为诸儒所推。
六年,授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露门博士。
仍于露门馆为皇太子讲论。
建德末,重自以入朝既久,且年过时制,表请还梁。
高祖优诏答之曰: 开府汉南杞梓,每轸虚衿;江东竹箭,亟疲延首。
故束帛聘申,蒲轮征伏。
加以梁朝旧齿,结绶三世,沐浴荣光,祗承宠渥,不忘恋本,深足嘉尚。
而楚材晋用,岂无先哲。
方事求贤,义乖来肃。 重固请,乃许焉。
遣小司门上士杨送之。
梁主萧岿拜重散骑常侍、太常卿。
大象二年,来朝京师。
开皇三年,卒,年八十四。
隋文帝遣舍人萧子宝祭以少牢,赠使持节、上开府仪同三司、许州刺史。
重学业该博,为当世儒宗。
至于阴阳图纬,道经释典,靡不毕综。
又多所撰述,咸得其指要。
其行于世者,周礼义三十一卷、仪礼义三十五卷、礼记义三十卷、毛诗义二十八卷、丧服经义五卷、周礼音一卷、仪礼音一卷、礼记音二卷、毛诗音二卷。
樊深字文深,河东猗氏人也。
早丧母,事继母甚谨。
弱冠好学,负书从师于三河,讲习五经,昼夜不倦。
魏永安中,随军征讨,以功除荡寇将军,累迁伏波、征虏将军,中散大夫。
尝读书见吾丘子,遂归侍养。
魏孝武西迁,樊、王二姓举义,为东魏所诛。
深父保周、叔父欢周并被害。
深因避难,坠崖伤足,绝食再宿。
于后遇得一箪饼,欲食之;然念继母年老患痹,或免虏掠,乃弗食。
夜中匍匐寻母,偶得相见,因以馈母。
还复遁去,改易姓名,游学于汾、晋之间,习天文及算历之术。
后为人所告,囚送河东。
属魏将韩轨长史张曜重其儒学,延深至家,因是更得逃隐。
太祖平河东,赠保周南郢州刺史,欢周仪同三司。
深归葬其父,负土成坟。
寻而于谨引为其府参军,令在馆教授子孙。
除抚军将军、银青光禄大夫,迁开府属,转从事中郎。
谨拜司空,以深为谘议。
大统十五年,行下邽县事。
太祖置学东馆,教诸将子弟,以深为博士。
深经学通赡,每解书,尝多引汉、魏以来诸家义而说之。
故后生听其言者,不能晓悟。
皆背而讥之曰: 樊生讲书多门户,不可解。 然儒者推其博物。
性好学,老而不怠。
朝暮还往,常据鞍读书,至马惊坠地,损折支体,终亦不改。
后除国子博士,赐姓万纽于氏。
六官建,拜大学助教,迁博士,加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
天和二年,迁县伯中大夫,加开府仪同三司。
建德元年,表乞骸骨,诏许之。
朝廷有疑议,常召问焉。
后以疾卒。
深既专经,又读诸史及苍雅、篆籀、阴阳、卜筮之书。
学虽博赡,讷于辞辩,故不为当时所称。
撰孝经、丧服问疑各一卷,撰七经异同说三卷、义略论并录三十一卷,并行于世。
熊安生字植之,长乐阜城人也。
少好学,励精不倦。
初从陈达受三传,又从房虬受周礼,并通大义。
后事徐遵明,服膺历年。
东魏天平中,受礼于李宝鼎。遂博通五经。
然专以三礼教授。
弟子自远方至者,千余人。
乃讨论图纬,捃摭异闻,先儒所未悟者,皆发明之。
齐河清中,阳休之特奏为国子博士。
时朝廷既行周礼,公卿以下多习其业,有宿疑礩滞者数十条,皆莫能详辨。
天和三年,齐请通好,兵部尹公正使焉。
与齐人语及周礼,齐人不能对。
乃令安生至宾馆与公正言。
公正有口辩,安生语所未至者,便撮机要而骤问之。
安生曰: 礼义弘深,自有条贯。
必欲升堂睹奥,宁可汩其先后。
但能留意,当为次第陈之。 公正于是具问所疑,安生皆为一一演说,咸究其根本。
公正深所嗟服,还,具言之于高祖。
高祖大钦重之。
及高祖入邺,安生遽令扫门。
家人怪而问之,安生曰: 周帝重道尊儒,必将见我矣。 俄而高祖幸其第,诏不听拜,亲执其手,引与同坐。
谓之曰: 朕未能去兵,以此为愧。 
安生曰: 黄帝尚有阪泉之战,况陛下龚行天罚乎。 高祖又曰: 齐氏赋役繁兴,竭民财力。
朕救焚拯溺,思革其弊。
欲以府库及三台杂物散之百姓,公以为何如? 安生曰: 昔武王克商,散鹿台之财,发钜桥之粟。
陛下此诏,异代同美。 高祖又曰: 朕何如武王? 
安生曰: 武王伐纣,县首白旗;陛下平齐,兵不血刃。
愚谓圣略为优。 高祖大悦,赐帛三百匹、米三百石、宅一区,并赐象笏及九环金带,自余什物称是。
又诏所司给安车驷马,随驾入朝,并敕所在供给。
至京,敕令于大乘佛寺参议五礼。
宣政元年,拜露门学博士、下大夫,其时年已八十余。
寻致仕,卒于家。
安生既学为儒宗,当时受其业擅名于后者,有马荣伯、张黑奴、窦士荣、孔笼、刘焯、刘炫等,皆其门人焉。
所撰周礼义疏二十卷、礼记义疏四十卷、孝经义疏一卷,并行于世。
乐逊字遵贤,河东猗氏人也。
年在幼童,便有成人之操。
弱冠,为郡主簿。
魏正光中,闻硕儒徐遵明领徒赵、魏,乃就学孝经、丧服、论语、诗、书、礼、易、左氏春秋大义。
寻而山东寇乱,学者散逸,逊于扰攘之中,犹志道不倦。
永安中,释褐安西府长流参军。
大统七年,除子都督。
九年,太尉李弼请逊教授诸子。既而太祖盛选贤良,授以守令。
相府户曹柳敏、行台郎中卢光、河东郡丞辛粲相继举逊,称有牧民之才。
弼请留不遣。
十六年,加授建忠将军、左中郎将,迁辅国将军、中散大夫、都督,历弼府西合祭酒、功曹谘议参军。
魏废帝二年,太祖召逊教授诸子。
在馆六年,与诸儒分授经业。
逊讲孝经、论语、毛诗及服虔所注春秋左氏传。
魏恭帝二年,授太学助教。
孝闵帝践阼,以逊有理务材,除秋官府上士。
其年,治太学博士,转治小师氏下大夫。
自谯王俭以下,并束修行弟子之礼。
逊以经术教授,甚有训导之方。
及卫公直镇蒲州,以逊为直府主簿,加车骑将军、左光禄大夫。
武成元年六月,以霖雨经时,诏百官上封事。
逊陈时宜一十四条,其五条切于政要。
其一,崇治方,曰:窃惟今之在官者,多求清身克济,不至惠民爱物。
何者?
比来守令年期既促,岁责有成。
盖谓猛济为贤,未甚优养。
此政既代,后者复然。
夫政之于民,过急则刻薄,伤缓则弛慢。
是以周失舒缓,秦败急酷。
民非赤子,当以赤子遇之。
宜在舒疾得衷,不使劳扰。
顷承魏之衰政,人习逋违。
先王朝宪备行,民咸识法。
但可宣风正俗,纳民轨训而已。
自非军旅之中,何用过为迫切。
至于兴邦致治,事由德教,渐以成之,非在仓卒。
窃谓姬周盛德,治兴文、武,政穆成、康。
自斯厥后,不能无事。
昔申侯将奔,楚子诲之曰 无适小国 。
言以政狭法峻,将不汝容。
敬仲入齐,称曰 幸若获宥,及于宽政 。
然关东诸州,沦陷日久,人在涂炭,当慕息肩。
若不布政优优,闻诸境外,将何以使彼劳民,归就乐土。
其二,省造作,曰:顷者魏都洛阳,一时殷盛,贵势之家,各营第宅,车服器玩,皆尚奢靡。
世逐浮竞,人习浇薄,终使祸乱交兴,天下丧败。
比来朝贡,器服稍华,百工造作,务尽奇巧。
臣诚恐物逐好移,有损政俗。
如此等事,颇宜禁省。
记言 无作淫巧,以荡上心 。
传称 宫室崇侈,民力雕弊 。
汉景有云: 黄金珠玉,饥不可食,寒不可衣。  雕文刻镂,伤农事者也。
锦绣纂组,害女功者也。 以二者为饥寒之本源矣。
然国家非为军戎器用、时事要须而造者,皆徒费功力,损国害民。
未如广劝农桑,以衣食为务,使国储丰积,大功易举。
其三,明选举,曰:选曹赏录勋贤,补拟官爵,必宜与众共之,有明扬之授。
使人得尽心,如睹白日。
其材有升降,其功有厚薄,禄秩所加,无容不审。
即如州郡选置,犹集乡闾,况天下选曹,不取物州郡,自可内除。
此外付曹铨者,既非机事,何足可密。
人生处世,以荣禄为重,修身履行,以纂身为名。
然逢时既难,失时为易。
其选置之日,宜令众心明白,然后呈奏。
使功勤见知,品物称悦。
其四,重战伐,曰:魏祚告终,天睠在德。
而高洋称僭,先迷未败,拥逼山东,事切肘腋。
譬犹棋劫相持,争行先后。
若一行非当,或成彼利。
诚应舍小营大,先保封域,不宜贪利在边,轻为兴动。
捷则劳兵分守,败则所损已多。
国家虽强,洋不受弱。
诗云: 德则不竞,何惮于病! 唯德可以庇民,非恃强也。
夫力均势敌,则进德者胜。
君子道长,则小人道消。
故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彼行暴戾,我则宽仁。
彼为刻薄,我必惠化。
使德泽旁流,人思有道。
然后观衅而作,可以集事。
其五,禁奢侈,曰:按礼,人有贵贱,物有等差,使用之有节,品类之有度。
马后为天下母,而身服大练,所以率下也。
季孙相三君矣,家无衣帛之妾,所以励俗也。
比来富贵之家,为意稍广,无不资装婢隶,作车后容仪,服饰华美,昡曜街衢。
仍使行者辍足,路人倾盖。
论其输力公家,未若介冑之士;然其坐受优赏,自踰攻战之人。
纵令不惜功费,岂不有亏厥德。
必有储蓄之余,孰与务恤军士。
鲁庄公有云: 衣食所安,不敢爱也,必以分人。 诗言: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皆所以取人力也。
又陈事上议之徒,亦应不少,当有上彻天听者。
未闻是非。陛下虽念存物议,欲尽天下之情,而天下之情犹为未尽。
何者?
取人受言,贵在显用。若纳而不显,是而不用,则言之者或寡矣。
保定二年,以训导有方,频加赏赐。
迁遂伯中大夫,授骠骑将军、大都督。
四年,进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
五年,诏鲁公赟、毕公贤等,俱以束修之礼,同受业焉。
天和元年,岐州刺史、陈公纯举逊为贤良。
五年,逊以年在悬车,上表致仕,优诏不许。
于是赐以粟帛及钱等,授湖州刺史,封安邑县子,邑四百户。
民多蛮左,未习儒风。
逊劝励生徒,加以课试,数年之间,化洽州境。
蛮俗生子,长大多与父母别居。
逊每加劝导,多革前弊。
在任数载,频被褒锡。
秩满还朝,拜皇太子谏议,复在露门教授皇子,增邑一百户。
宣政元年,进位上仪同大将军。
大象初,进爵崇业郡公,增邑通前二千户,又为露门博士。
二年,进位开府仪同大将军,出为汾阴郡守。
逊以老病固辞,诏许之。
乃改授东扬州刺史,仍赐安车、衣服及奴婢等。
又于本郡赐田十顷。
儒者以为荣。
隋开皇元年,卒于家,年八十二。
赠本官,加蒲、陕二州刺史。
逊性柔谨,寡于交游。
立身以忠信为本,不自矜尚。
每在众中,言论未尝为人之先。
学者以此称之。
所着孝经、论语、毛诗、左氏春秋序论十余篇。
又着春秋序义,通贾、服说,发杜氏违,辞理并可观。
史臣曰:前世通六艺之士,莫不兼达政术,故云拾青紫如地芥。
近代守一经之儒,多暗于时务,故有贫且贱之耻。
虽通塞有命,而大抵皆然。
尝论之曰:夫金之质也至刚,铸之可以成器;水之性也柔弱,壅之可以坏山。
况乎肖天地之貌,含五常之德,朱蓝易染,熏莸可变,固以随邹俗而好长缨,化齐风而贵紫服。
若乃进趣矜尚,中庸之常情;高秩厚礼,上智之所欲。
是以两汉之朝,重经术而轻律令。
其聪明特达者,咸励精于专门。
以通贤之质,挟黼藻之美,大则必至公卿,小则不失守令。
近代之政,先法令而后经术。
其沉默孤微者,亦笃志于章句,以先王之道,饰腐儒之姿,达则不过侍讲训冑,穷则终于弊衣箪食。
由斯言之,非两汉栋梁之所育,近代薪樗之所产哉,盖好尚之道殊,遭遇之时异也。
史臣每闻故老,称沉重所学,非止六经而已。
至于天官、律历、阴阳、纬候,流略所载,释老之典,靡不博综,穷其幽赜。
故能驰声海内,为一代儒宗。
虽前世徐广、何承天之俦,不足过也。

译文

自从文章兴盛以来,过去的贤哲可以记述的人,没有不是记载在经传中的。
如果选君德于历代君主之内,观察遣烈事迹于传说之中,帝君没有高出尧、舜的,君王没有超出文、武的。
所以圣人阐述理论,作出文章为六经的学说;规范伦理行为,用百王的模范。
从那时一直往后,三代迅速变迁,日月时光不停地流失接替,损益各有不同的方式,治乱之道各不相同。
秦朝承嗣累世基础,刑法太酷而亡国;汉朝本来没有尺土之业,崇尚经术而得以长久。
雕虫小技被看得尊贵,魏朝政道所以衰落丧失;谈玄风气兴起,晋朝纲纪因此大坏。
查考各种学术流派的高低,比较四代的兴盛衰落,正君臣名分,明确贵贱区别,崇美教化,改易风俗,没有超出儒学的。
所以皇王用以做到不必刑律而返回到淳朴,贤达用以刻镂金石而雕清素的竹木。
儒学的社会意义实在是大啊!
自从有魏政道消弱,海内混战,学术不盛,兵荒马乱。
先王所用的旧典章经籍,以往圣人遣留下的训诫,扫地一般都没有了。
当太祖承命执朝纲,喜好儒学经术。
寻求上古佚失之文,求得千载的至理,废除魏、晋的制度,恢复姬旦的完善典章。
卢景宣学识通各门学问,将五礼所缺部分修补齐全;长孙绍远才气堪称博闻,订正六乐所受的损坏。
因此朝廷典章制度渐渐齐备,学者相从如风。
世宗继承尊位,崇尚学术礼仪。
在内设有崇文观,在外看重经学教化职任。
才学广博可资询问解愁排难之士,常出入于朝廷;着圆冠方领装束攻读经术典籍的儒生,于京城著录记载。
人才济济足以超出往昔。
到高祖保定三年,于是下韶书尊奉太傅燕公为三老。
帝为此穿上皇服戴上皇冠,乘坐碧车,陈列礼文器物,备好礼仪,清道禁行而驾临太学。
袒衣割牲以食相供,捧着酒杯共同相饮。
造成了一世的盛事。
其后备下重礼,将沉重从南荆征召入京。
平定山东后,放下至尊的身份而以万乘之主亲身亲为,以特殊之礼相接熊生。
因此天下归慕向往,文教兴盛。
穿儒者衣服,掌握先王之道,开学校招延学徒者多至比肩;立志从师学习,得以有专门学业,告别亲戚甘心情愿勤苦者多如市场中一样。
虽然所遗风气兴盛之业,不能与魏、晋时期相比,而移风易俗,也是近代的美事。
其中有些儒者另有传记或终于隋之中年者,则不再撰录。
其余在此篇中撰述。
卢诞,是范阳涿人,本名恭祖。
曾祖卢晏,博学擅长隶书,有名于世。
仕宫于燕为给事黄门侍郎、营丘成周二郡守。
祖父卢寿,任太子洗马。
燕灭亡后入魏,为鲁郡守。
父叔仁,十八岁时,州征召为主簿。
举秀才,授员外郎。
由于父母年老,就辞职归家奉养。
父母去世,哀毁守丧六年,亲身营建坟墓,有从此不再为官的想法。
魏景明年间,征召入洛阳,授威远将军、武贲中郎将,但他并不喜好。
不久授镇远将军、通直散骑常侍,都称病不到职。
于是出任幽州司马,又辞归乡里。
当时都称其气节高尚。
卢诞幼年时便通达聪敏,博学有文采。
郡征召为功曹,州举之为秀才,均未赴任。
出仕为侍御史,屡经升迁为辅国将军、太中大夫、幽州别驾、韭豫州都督府长史。
当时刺史高仲密以州归附朝廷,朝廷遣大将军李远率军赴援,卢诞与文武二千多人奉迎大军。
以功授镇束将军、金紫光禄大夫,封固安县伯,食邑五百户。
不久加散骑侍郎,任给事黄门侍郎。
魏帝下诏称: 经师易求,人师难得。
朕诸儿渐渐长大,欲令卿为其老师。 于是亲临晋王府第,敕令晋王以下,皆在帝面前拜其为师。
因此赐名为诞。
加征东将军、散骑常侍。
太祖又因为卢诞是儒学宗师,学问渊博,为当世所推崇,就任他为国子祭酒。
晋为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
魏恭帝二年,授秘书监。
后因病去世。
卢光字景仁,小名伯,是范阳公卢辩的弟弟。
性情温和谨慎,博览群书,精通《三礼》,善解阴阳,懂得音乐,喜好谈论玄言。
孝昌初年,出仕任司空府参军事,逐渐迁升明威将军、员外侍郎。
当魏孝武帝西迁时,卢光于山东举义,遥授大都督、晋州刺史、安西将军、银青光禄大夫。
大统六年,全家迁入关西。
太祖十分礼遇他,授丞相府记室参军,赐爵范阳县伯。
不久拜行台郎中,专掌书记。
十年,改封安息县伯,食邑五百户。
升为行台右丞。出朝任华州长史,不久征召授任将作大匠。
魏废帝元年,加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授京兆郡守,迁为侍中。
建立六官时,授小匠师下大夫,晋为开府仪同三司、匠师中大夫,晋爵为侯,增加食邑五百户,转工部中大夫。
大司马贺兰祥征讨吐谷浑时,任命卢光为长史,晋爵为憨郡公。
武成二年,诏令卢光监营宗庙,事成之后,增加食邑四百户。
外任虞州刺史,不久任陕州总管府长史。
再次讨论征讨吐谷运的功劳,食邑增至一千九百户。
天和二年去世,时年六十二岁。
高祖年轻时曾受业于卢光,因而所赠治丧的财物超过常规。
追赠少傅。
谧号为简。
卢光崇敬佛教,非常诚信。
曾经随从太祖于檀台山狩猎。
当时已经合围,太祖遥指山上对群公说: 公等看到什么吗? 
都回答说: 没看到什么。 衹有卢光说: 看到一名僧人。 
太祖说: 是。 即刻解围而还。
令卢光于僧人所立处建造佛塔,掘基一丈深,获得瓦钵、锡杖各一件。
太祖称叹,因此在此处建立寺院。
当他任京兆郡守时,郡舍此前多次有妖怪出现的传说,前后郡守无人敢在此居住。
卢光说: 是否吉凶原因在于人,妖怪异象不会随便出现。 于是入住此宅。
没过多久,卢光所乘的马突然走上大厅,登床南首而立;食器又无故自破。
卢光并不介意。
他精诚守正皆如此类。
所撰《道德经章句》,流行于世。
其子卢贲继嗣。
大象年间,任开府仪同大将军
沉重字德厚,是吴兴武康人。
生性聪明有悟性,有异于平常儿童。
少年丧父,居丧合于礼仪。
长大后,专心于儒学,不远千里寻求老师,因此能博览群书,尤其精通《诗经》、《礼记》、《左氏春秋》。
梁朝大通三年,出仕为王国常侍。
梁武帝欲提高学官地位,用以崇敬儒教。
中大通四年,于是认真选择,以沉重补国子助教。
大同二年,授《五经》博士。
梁元帝在藩时,对其赞叹称奇。
即位后,就派遣主书何武迎接沉重西上。
当江陵平定,沉重留下任事梁主萧察,授中书侍郎,兼中书舍人。
屡经升迁为员外散骑侍郎、廷尉卿,领江陵令。
又任通直散骑常侍、都官尚书,领羽林监。
萧察又令沉重于合欢殿讲授《周礼》。
高祖以沉重明经修行有道,于是派遣宣纳上士柳裘至梁朝征召。
并致以一封书信:
皇帝问候梁朝都官尚书沉重。
观察八位圣人六位君主,喜怒等七情忠孝等十义,各地方所以能合于相同道路,不同时代因此都能相从。
没有不奔往大顺的遥远地方,行使中和的安定鼎盛。
到浅黄色绸做书衣的书卷起火焰盛行,洁素的文章随从轻风流行,文辞追逐不同时代而变化,文义随时运而不同,大礼在玉帛之中保存,最好的声乐在钟鼓乐器之外表现。
虽然分蛇、聚纬时时更替,美好的文辞已经有所阙失;夏禹娶涂山民当涂聚集诸侯、司马氏建立晋朝,没有听闻其宗旨。
有周建立政权,上溯承嗣圣人贤哲,将沦陷的苍生加以拯救,将快要失去的文物加以补充。
天道都得以完备,人间政道纲纪都得到治理。
朕在朝廷做皇帝,掌管天下海内。
常常想恢复殷、周礼仪,移风化俗成为唐虞之世。
惧怕的是三干措施还是有违于治理,九次变化不能真正成功。
想确定统一的言论思想文章,想杜绝二家的学说言论。
知道卿的学术居于儒家宗师之首,言行举止为士人的榜样。
卞和宝玉又出现在荆江水畔,随侯珠再次照亮汉水河浦。
所以日夜在思虑,远远瞻望心中思念。
现在以微薄之礼前去聘请,命令使者前往用车相接。
所希望的是如凤凰高飞鸿雁来临,很快便可实现。
将不清楚的事解答明白,将有矛盾异同的学识整理清晰。
在学中不忽视片言只语,讲求经义不会遗漏忘记佚失的部分。
现在可做到没有独善的讥讽,长远而看各方面都顾及成为一件美事。
这可就相当好啊!
往昔著名诗人申培年老时,方才告别家乡鲁地入朝廷;儒师公孙头发都因年岁大而黄了,才到达西京长安。
因而使道成为学术文章言论思想的根基,有了基础就可溯及本源。
现在一次征召你入朝,想必上述二者都兼有了。
如果衹有外形的声气而失去出现的响应,衹是沉迷于家乡之邦却忘记国家,是不可取的。
又敕令襄州总管、卫公宇文直敦谕遣送上路,途中的供给,务必优厚。
保定末年,沉重到达京师。
韶令讨论《五经》,校定音律。
天和年间,又于紫极殿讲授三教义。
朝士、儒生、僧人、道士有二千多人听讲。
沉重言辞理义优洽,枢机明辩,所有的解释,都为各位儒生所推许。
六年,授予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露门博士。
于是于露门馆为皇太子讲学。
建德末年,沉重认为自己入朝已经很长时间了,而且年纪已超过了当时的制度,上表请求回梁朝。
高祖优诏回答说: 开府是漠南的良材,故常在车的横木上虚设青衿;江东的竹箭,伸脖子眺望已很疲倦。
所以备礼物聘请申生,用安称的车子征召伏生。
加以本是梁朝的旧臣,前后三世在朝任官,沐浴荣崇光耀,受到宠信重用,没有忘记怀念根本,确实是要加以嘉奖崇尚的。
但是楚地之材为晋所利用,岂会没有先例。
现在朕正谋求贤才,于义不要来要求走。 沉重坚决请求,才允许。
派遣小司门上士杨汪送沉重回梁朝。
梁主萧归拜沉重为散骑常侍、太常卿。
大象二年,来朝京师。
开皇三年,去世,时年八十四岁。
隋文帝遣舍人萧子宝祭以少牢,追赠使持节、上开府仪同三司、许州刺史。
沉重学业广博,为当世儒学宗师。
有关阴阳圆纬、道教佛教的经典掌故,全都熟悉。
撰述很多,都能得其指要。
流行于世的著作,为《周礼义》三十一卷、《仪礼义》三十五卷、《礼记义》三十卷、《毛诗义》二十八卷、《丧服经义》五卷、《周礼音》一卷、《仪礼音》一卷、《礼记音》二卷、《毛诗音》二卷。
樊深字文深,是河东猗氏人。
早年丧母,侍候继母十分孝顺谨慎。
弱冠之年喜好学习,背负书籍从师于三河,讲议研习《五经》,日日夜夜不知疲倦。
魏永安年间,随军征讨,以功任荡寇将军,数次升迁为伏波、征虏将军,中散大夫。
曾经于读书时读到吾丘子,因而归家侍候奉养父母。
魏孝武帝西迁,樊、王二姓举义,被东魏诛杀。
樊深父保周、叔父欢周都被杀害。
樊深因为避难,坠落山崖跌伤脚,两天没吃饭。
后得到一箪饼,本想食之;但想到继母年老身患痹症,可能没有遇难,因而不吃。
夜晚匍匐寻找继母,得以相见,将食物给继母。
然后悄悄离开家乡,改易姓名,于汾、晋地区游学,学习天文及数学历法之术。
后来被人所告,囚送至眯。
正好球将韩轨长史张曜器重他儒学有成,将樊深带回家中,得以免去祸害。
太祖平定河东,追赠保周南郢州刺史,欢周仪同三司。
樊深归家安葬其父,亲身背着泥土建成坟墓。
不久于谨任其为府参军,令其在馆中教授子孙。
授抚军将军、银青光禄大夫,迁任开府属,转任从事中郎。
于谨被任为司空,以樊深为谘议。
大统十五年,代理下邦县事。
太祖置束馆设学校,教授诸将子弟,任樊深为博士。
樊深精通经学,讲解经书时,经常引用汉、魏以来各家学说。
所以听讲的学生,不能理解。
背后都讥讽他: 樊生讲书所引门户太多,不可理解。 但是儒生都推许他学识渊博。
其性情喜好学习,到老也不懈怠。
早晚来往,骑在马上也读书不停,以至于马惊而坠地,手脚都摔折了,但最终还是没有改变这种习性。
后来授国子博士,赐姓万纽于氏。
建立六官,拜任太学助教,迁任博士,加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
天和二年,迁任县伯中大夫,加开府仪同三司。
建德元年,上表请求退休,韶书允许。
朝廷有疑问的事情,经常召他来询问。
后来因病去世。
樊深既专于经书,又熟悉诸史及《苍》《雅》、篆籀、阴阳、卜筮之书。
所学虽然广博,但言辞辩解较差,所以当时人不加以称赞。
撰有《孝经》、《丧服问疑》各一卷。另撰《七经异同说》三卷、《义纲略论》并《目录》三十一卷,都流行于世。
熊安生字植之,是长乐阜城人。
年少好学,勤奋不知疲倦。
最初随从陈达学习《三传》,后又跟从房虬学习《周礼》,都能通晓其大义。
此后师事徐遵明,经历多年。
东魏天平年间,跟随奎宣叠学《礼记》。于是博通《五经》。
但是专以《三礼》教授学生。
从远方来的弟子,有一千多人。
讨论图纬,采集异闻,前代儒师未解悟出来的,皆一一解释明白。
齐朝河清年间,阳休之特意奏请为国子博士。
当时朝廷实行《周礼》,公卿以下都习练此一门学问,有数十条疑问,都得不到详细的辩解。
天和三年,齐朝请求通好,周派遣兵部尹公正为使臣。
与齐人谈论到《周礼》,齐人无从作答。
乃令安生至宾馆与公正相对。
公正辩才很好,安生语所未至,他便挑出核心问题而追问。
安生说: 礼义弘深,自有条理。
如果一定要探深奥所在,就不必以其先后。
如果你有心有意的话,当一一为你陈述。 公正于是提出各种疑问,安生一一为他解说,全都寻根究底。
公正深深嗟服,返回之后全都告知高祖。
高祖十分钦佩敬重。
当高祖入邺时,安生立即令人清扫门庭。
家人觉得奇怪而问他,安生说: 周帝重道尊儒,肯定要和我相见的。 很快高祖便临幸其宅第,下诏不必拜见,亲自握住其手,共同相坐。
对他说: 朕未能消除战争,以此而惭愧。 
安生说: 黄帝尚且有阪泉之战,何况陛下所行的是天罚。 高祖又说: 齐氏赋税劳役苛重,民众竭尽财力。
朕救民于水火,想革除其弊端。
欲以府库及三台杂物散发给百姓,公以为这样做好吗? 安生说: 往昔武王平定商朝,散鹿台之财,发钜桥之粟。
陛下这一诏书,不同时代却同为美事。 高祖又问他说: 朕和武王相比怎样评价? 
安生说: 武王征伐纣王,悬首白旗;陛下平定齐朝,兵不血刃。
愚下认为圣上策略为优。 高祖十分高兴,赐给三百匹帛、三百石米、一座宅院,另赐象笏及九环金带,其他物品与之相称。
又诏令主管部门给予安车驷马,随驾入朝,敕令所到的地方好好招待。
到达京城,敕令于大乘佛寺参议五礼。
宣政元年,任为露门学博士、下大夫,其时已经八十余岁。
不久离职退休,在家去世。
安生为儒学宗师,当时从其受业而后世有名者,有马荣伯、张黑奴、窦士荣、子笼、刘焯、刘煌等人,都是其门人弟子。
所撰《周礼义疏》二十卷、《礼记义疏》四十卷、《孝经义疏》一卷,都流行于世。
乐逊字遵贤,是河东猗氏人。
幼童之时,已有成人的操守。
刚成年,任郡主簿。
魏正光年问,闻知著名儒学大师徐遵明于赵、魏领徒,因而从之学《孝经》、《丧服》、《论语》、《诗经》、《尚书》、《礼记》、《易经》、《左氏春秋》大义。
不久山东出现动乱,学者散逸,乐逊在动乱之中,却不失其志,不倦于其道。
永安年间,出仕任安西府长流参军。
大统七年,授子都督。
九年,太尉李弼请乐逊教授诸子不久太祖选定贤良,授任为守令。
相府户曹柳敏、行台郎中卢光、河东郡丞辛粲相继推举乐逊,称其有治理社会民众的行政之才。
李弼请求留用而不遣回。
十六年,加授建忠将军、左中郎将,迁任辅国将军、中散大夫、都督,历任李弼府西合祭酒、功曹谘议参军。
魏废帝二年,太祖征召乐逊教授诸子。
在馆六年,与诸儒分别讲授经学。
乐逊讲授《孝经》、《论语》、《毛诗》及服虔所注《春秋左氏传》。
魏恭帝二年,授太学助教。
孝闵帝登基,以乐逊有处理政务之才,授秋官府上士。
其年,任为太学博士,转任为小师氏下大夫。
自谯王宇文俭以下,全都以束脩敬师行弟子之礼。
乐逊教授以经术,训导十分有方。
当卫公宇文直镇守蒲州时,以乐逊为宇文直府主簿,加车骑将军、左光禄大夫。
武成元年六月,因为大雨连绵经久不停,下韶百官上书议事。
乐逊陈述与时政有关的意见十四条,其中五条舆重要政策密切相关。
其一,看重治理的方式,说道:我看现在任官的人,大多衹求自身清廉有所成就,不去想给人民恩惠爱护百姓。
为何如此?
近年来守令任职期短促,每年都要督责他们做出业绩。
以刚猛治政的是好官吏,对百姓则不讲宽容养护。
这一任官员既然如此,后来者也是一样。
行政对于民众来说,过急就是苛刻,放任自由就会无从管理。
因此周朝的失误是舒缓,秦朝的败亡因急酷。
百姓不是刚生下的婴儿,还是应当作为赤子来对待。
适宜的是宽松和紧急适中,不使百姓过于劳苦烦扰。
如今承受魏朝的衰政,人们习惯了不遵守政令。
先王朝政法规都齐备,民众都识知法规。
衹要宣行风气矫正民俗,将人民纳入正轨训导就可以了。
又不是军旅时期,何必使用太过分迫切的政令。
至于振兴邦国达到治理良好,这事应从道德教化入手,逐渐形成,不是仓促间可成的。
私下想到姬周的盛德,文、武时治理良好而国家兴盛,成、康时为政温和而社会安宁。
自此以后,不会不出现事件。
往昔申侯准备奔逃,楚子教诲他说 不要去小国 。
此言是说小国治政急迫法制酷峻,难以相容。
敬仲进入齐国,称赞说 幸好获得宽宥,得处于宽政之下 。
然而关东各个州,沦陷时间太长,人民生活艰辛,想求得休息生养。
如果不颁布好政策行使仁政,使境外知闻,怎么能够使这些劳苦人民,回归快乐的家园。
其二,减少各种建造,说道:一段时期魏朝首都洛阳,一时繁荣兴盛,权豪贵势之家,纷纷营造第宅,车辆服装用器摆设,都追求奢侈豪华。
世间都讲究和攀比奢侈,人情浮薄,终于使得祸乱不断发生。因而丧失天下社会衰败。
近来朝廷权贵,器物服饰渐为华丽,百工制作则极尽奇异巧妙。
臣恐怕物品随着人们的喜好变得越来越奢华,会损害政治民俗。
像这样的事情,应该禁止。
《礼记》说道 不要作淫侈奇巧器物,使主上放荡心思 。
《传》说道 宫殿崇尚奢华,便使民力大大减损 。
汉景帝曾经说: 黄金珠玉,饥饿时不能做食品,寒冷时不能做衣裳。  费工费时雕镂出来的器物,伤害了农业生产。
精心制作的锦绣,伤害了纺织。 认为这二者是饥寒的根本原因。
所以国家除了军戎器械、时事所须物品要加以制作,别的都是白白地浪费功力,对国家和人民都是损害。
不如广泛地推进农桑生产,以衣食为根本,使国家有丰富储蓄,要得到大功也很容易。
其三,公开职官选举,说道:选取官吏的部门奖励贤能,确定授予官爵,必须与大家一同论定,公开明白地授予。
从而使人得以全部知道,如同睹视白天的太阳一样清楚。
被选的人材质能力有高有低,功劳有大有小,任以官职给予俸禄,不能够不加以审定。
就是州郡选取安置吏员,也要集合乡间人士议论,何况朝廷选官,不能衹选取知名的人士。
如果是地方上的州郡,当然可以自行任命。此外交付朝廷选官部门的,也不是什么机密,不必保守秘密。
人生处在世上,所看重的是地位身份等荣耀,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符合规范,是为了名声。
但是遭逢时运很难,失去时运却容易。
在选拔任用的时候,应让大家心中都明白,然后呈报上去。
以便使功劳苦劳才能都能知道,所作评定得到赞同。
其四,认真对待战争征伐,说道:魏朝国运已经终止,上天所喜爱的在于仁德。
但是高洋僭称帝位,先迷失却未败亡,占据山东地区,此事如同肘腋之患。
就如同下棋劫打双方相持,都争着谁先谁后。
如果一下失先,可能就成了对方的利益。
确实应该舍小而着眼大处,先保住疆域,不要贪求边境小利,轻举妄动。
胜利就要劳烦军队分别驻守,失败则损失很大。
国家虽然强大,高洋也不示弱。
《诗经》裹面说: 有德就不必去相争,不用害怕有损失! 惟有德行可以庇护民众,不是恃以强力。
如果势均力敌的话,则行仁德者可以获胜。
君子之道盛行,则小人之道消减。
所以往昔善于作战者,先想到的不是肯定要胜,而是等待可以胜敌的机会。
他们行使暴戾行为,我们则行使宽厚仁义。
他们行政刻薄,我们实行恩惠教化。
使仁德恩泽布于各处,人人都想到有道兴盛。
然后观望到机会而行动。可以成功。
其五,要禁止奢侈,说道:按照礼仪,人有贵贱的分别,事物有不同的等级差别,使用物品要有节制,所有品类要控制尺度。
马后作为皇后是天下之母,穿的衣服是布帛制成的,为的是对下人作出表率。
季孙任过三位君主的丞相,家中的妾氏没有穿丝绸衣服的,用以激励民俗。
近来富贵的人家,越来越讲排场,奴婢都衣装鲜亮,作为随从车辆的仪容,服饰华丽,在大街小巷眩曜。
以致行者都停下脚步观看,路旁的人成堆。
论他们对公家的贡献,还不如一个普通的士兵;但是他们却坐受丰厚的待遇,超出攻战的将士。
就是不可惜费用,难道不有损德义。
有了储蓄的余额,不如用作抚恤军士。
鲁庄公曾经说: 有了衣服食物,不敢自己占有,一定要分给他人。 《诗经》中说: 怎么会说没有衣裳,我和你共同穿衣。 这些都是取自人力。
又陈述事物往上议论的人,数量应该是不少的,应当有帝君所知道的。
但是不知道是非,陛下虽然注重这些议论,想解决天下各种事情,然而天下的事情并没有全部解决。
为什么如此呢?
取人的言论,所贵在于明确使用,如果采纳了却不突出,等于没有采用,则上言的人就少了。
保定二年,因训导有方,频频加以赏赐。
迁任遂伯中大夫,授骠骑将军、大都督。
四年,晋为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
五年,诏令鲁公宇文卖、毕公宇文贤等人,俱以束脩之礼,受业为弟子。
天和元年,岐州刺史、陈公宇文纯举乐逊为贤良。
五年,乐逊年纪已老,上表请求退休,优诏不允许。
于是赐以粟帛和钱财等,授湖州刺史,封安邑县子爵位,食邑四百户。
当地民以蛮族为多,未曾习沐儒风。
乐逊劝励经学生徒,课试确定高下,数年之间,全州得以化洽。
蛮族风俗生子,长大后多与父母别居。
乐逊经常加以劝导,革除这些弊端。
任职数年,屡受嘉奖。
任期届满还朝,拜皇太子谏议,又在露门教授皇子,增加一百户食邑。
宣政元年,晋为上仪同大将军。
大象初年,晋爵为崇业郡公,食邑增至二千户,又任露门博士。
二年,晋为开府仪同大将军,出朝任汾阴郡守。
乐逊以年老有病固辞,韶令允许。
改授束扬州刺史,赐给安车、衣服及奴婢等。
又于本郡赐田十顷。
儒者都以他为荣。
隋代开皇元年,在家去世,终年八十二岁。
追赠本官,加蒲、陕二州刺史。
乐逊性情温和恭谨,不善于交际。
立身以忠信为本,从不骄矜自大。
在众人之中,不愿意在他人之先谈论。
学者因此十分称赞。
著作有《孝致、《论语》、《毛诗》、《左氏春秋序论》十余篇。
又着《春秋序义》,通买、服学说,发杜氏微义,辞理都有一定水平。
史臣曰:前代精通六艺学术的士人,都兼而懂得从政之术,所以称为任官任职如同在地上捡拾芥菜那么容易。
近代儒生所学衹守住一经,对时务不太熟悉,所以有贫困和低贱的耻辱。
虽然通达或堵塞各由命运,而大体上基本是如此。
曾经有评论说:金的质地十分刚硬,加以铸造可以成为器皿;水的性质是很柔弱的,壅塞之后可以毁坏大山。
何况似同天地形貌,含带五常仁德,红色蓝色容易染,善恶香臭可以改变,所以追随邹地风俗而喜好教化出仕,习染齐地风俗而看重学业仕途。
如果上进追求矜持谦让,是中庸之道的常情;任职高官受到尊重礼敬,是有上等智力的人所追求的。
因此两汉朝廷,看重经术而轻视法律。
其中聪明突出的人,都勤奋精练专门学术。
以通达贤良的才质,取得出仕任官的美名,官职高的必做到公卿,官小的也做到郡守县令。
近代的行政治理,先是法律条令而后才是经术。
其中沉默无闻孤微无从上进的人,也就一片心志放在章句之学上面,利用先王的道义,掩饰无能儒生的迂腐姿态,处境好一些的衹不过是侍候讲书加一些训导,处境困窘的则一生穿破衣吃普通饭菜。
以此而论,不是两汉以栋梁之材所哺育的,近代以柴草臭椿所产出的,也是喜好选择的原则不同,不同时代遭遇也就不同。
史臣经常闻知故老,称赞沉重所学,不仅仅是《六经》。
至于天官、律历、阴阳、纬候,流略所载,佛教道教典籍,都十分熟悉,深入了解其中的深奥意义。
所以能够驰声于海内,成为一代儒学宗师。
虽前世的徐广、何承天等人,也超不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