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厍狄士文
厍狄士文,代人也。
祖干,齐左丞相。
父敬,武卫将军、肆州刺史。
士文性孤直,虽邻里至亲莫与通狎。
少读书。
在齐袭封章武郡王,官至领军将军。
周武帝平齐,山东衣冠多迎周师,唯士文闭门自守。
帝奇之,授开府仪同三司、随州刺史。
高祖受禅,加上开府,封湖陂县子,寻拜贝州刺史。
性清苦,不受公料,家无余财。
其子常啖官厨饼,士文枷之于狱累日,杖之一百,步送还京。
僮隶无敢出门,所买盐菜,必于外境。
凡有出入,皆封署其门,亲旧绝迹,庆吊不通。
法令严肃,吏人股战,道不拾遗。
有细过,必深文陷害。
尝入朝,遇上置酒高会,赐公卿入左藏,任取多少。
人皆极重,士文独口衔绢一匹,两手各持一匹。
上问其故,士文曰: 臣口手俱满,余无所须。
上异之,别加赏物,劳而遣之。
士文至州,发擿奸隐,长吏尺布升粟之赃,无所宽贷。
得千余人而奏之,上悉配防岭南,亲戚相送,哭泣之声遍于州境。
至岭南,遇瘴疠死者十八九,于是父母妻子唯哭士文。
士文闻之,令人捕捉,挝捶盈前,而哭者弥甚。
有京兆韦焜为贝州司马,河东赵达为清河令,二人并苛刻,唯长史有惠政。
时人为之语曰: 刺史罗刹政,司马蝮蛇瞋,长史含笑判,清河生吃人。
上闻而叹曰: 士文之暴,过于猛兽。
竟坐免。
未几,以为雍州长史,士文谓人曰: 我向法深,不能窥候要贵,必死此官矣。
及下车,执法严正,不避贵戚,宾客莫敢至门,人多怨望。
士文从父妹为齐氏嫔,有色,齐灭之后,赐薛国公长孙览为妾。
览妻郑氏性妒,谮之于文献后,后令览离绝。
士文耻之,不与相见。
谥曰肃。
赠物五百段。
子弘嗣。崔弘度弟弘升
崔弘度,字摩诃衍,博陵安平人也。
祖楷,魏司空。
父说,周敷州刺史。
弘度膂力绝人,仪貌魁岸,须面甚伟。
性严酷。
年十七,周大冢宰宇文护引为亲信。寻授都督,累转大都督。
时护子中山公训为蒲州刺史,令弘度从焉。
尝与训登楼,至上层,去地四五丈,俯临之,训曰: 可畏也。
弘度曰: 此何足畏!
欻然掷下,至地无损伤。
训以其拳捷,大奇之。
后以战勋,授仪同。
从武帝灭齐,进位上开府,鄴县公,赐物三千段,粟麦三千石,奴婢百口,杂畜千计。
寻从汝南公宇文神举破卢昌期于范阳。
宣帝嗣位,从郧国公韦孝宽经略淮南。
弘度与化政公宇文忻、司水贺娄子干至肥口,陈将潘琛率兵数千来拒战,隔水而阵。
忻遣弘度谕以祸福,琛至夕而遁。
进攻寿阳,降陈守将吴文立,弘度功最。
以前后勋,进位上大将军,袭父爵安平县公。
及尉迥作乱,以弘度为行军总管,从韦孝宽讨之。
弘度募长安骁雄数百人为别队,所当无不披靡。
弘度妹先适迥子为妻,及破鄴城,迥窘迫升楼,弘度直上龙尾追之。
迥弯弓将射弘度,弘度脱兜鍪谓迥曰: 相识不?
今日各图国事,不得顾私。
以亲戚之情,谨遏乱兵,不许侵辱。
事势如此,早为身计,何所待也?
迥掷弓于地,骂大丞相极口而自杀。
弘度顾其弟弘升曰: 汝可取迥头。
弘升遂斩之,进位上柱国。
时行军总管例封国公,弘度不时杀迥,致纵恶言,由是降爵一等,为武乡郡公。
开皇初,突厥入寇,弘度以行军总管出原州以拒之。
虏退,弘度进屯灵武。
月余而还,拜华州刺史。
纳其妹为秦孝王妃。
寻迁襄州总管。
弘度素贵,御下严急,动行捶罚,吏人詟气,闻其声,莫不战栗。
所在之处,令行禁止,盗贼屏迹。
梁王萧琮来朝,上以弘度为江陵总管,镇荆州。
弘度未至,而琮叔父严拥居人以叛,弘度追之不及。
陈人惮弘度,亦不敢窥荆州。
平陈之役,以行军总管从秦孝王出襄阳道。
及陈平,赐物五千段。
高智慧等作乱,复以行军总管出泉门道,隶于杨素。
弘度与素,品同而年长,素每屈下之,一旦隶素,意甚不平,素言多不用。
素亦优容之。
及还,检校原州事,仍领行军总管以备胡,无虏而还,上甚礼之,复以其弟弘升女为河南王妃。
仁寿中,检校太府卿。
自以一门二妃,无所降下,每诫其僚吏曰: 人当诚恕,无得欺诳。
皆曰: 诺。
后尝食鳖,侍者八九人,弘度一一问之曰: 鳖美乎?
人惧之,皆云: 鳖美。 弘度大骂曰: 佣奴何敢诳我?
汝初未食鳖,安知其美?
俱杖八十。
官属百工见之者,莫不流汗,无敢欺隐。
时有屈突盖为武候骠骑,亦严刻,长安为之语曰: 宁饮三升酢,不见崔弘度。
宁茹三升艾,不逢屈突盖。
然弘度理家如官,子弟斑白,动行捶楚,闺门整肃,为当时所称。
未几,秦王妃以罪诛,河南王妃复被废黜。
弘度忧恚,谢病于家,诸弟乃与之别居,弥不得志。
炀帝即位,河南王为太子,帝将复立崔妃,遣中使就第宣旨。
使者诣弘升家,弘度不之知也。
使者返,帝曰: 弘度有何言?
使者曰: 弘度称有疾不起。
帝默然,其事竟寝。
弘度忧愤,未几,卒。
译文
○厍狄士文
厍狄士文是代州人。
祖父厍狄干,担任过齐朝的左丞相。
父亲厍狄敬,任过武卫将军、肆州刺史之职。
士文生性孤傲耿直,即使是邻里至亲也没人同他很亲近的。
年轻时喜欢读书。
在齐朝时,他世袭为章武郡王,官职到了领军将军。
周武帝平定齐朝后,太行山以东有身份的人大多出迎周朝的军队,只有士文闭门不出。
周武帝认为他不同凡响,就授他开府仪同三司、随州刺史。
高祖称帝后,士文被授官上开府,封为湖陂县子爵,不久拜官贝州刺史。
他本性清苦,不接纳公物,故家中无剩余的财物。
他的儿子曾经吃了官厨中的饼子,士文知道后用枷锁套上送到狱中多日,还打了一百杖,又徒步把他送回京城。
士文的仆从不敢随便出门,就是买食盐小菜也一定要到外地去买。
只要出门,就贴上封条。亲戚朋友也不跟他来往,贺喜吊丧之事也不互相通问。
士文执法严肃,官吏们闻知而两腿打战。于是当时路不拾遗。
如果别人有小的过失,他一定会夸大事实滥用法律而加以陷害。
士文入朝时,正碰上皇上大摆宴席,皇上赏赐大臣到偏房藏物之所任意拿东西。
别的大臣都拿了很重的财物,只有士文口含一匹绢,两手各拿一匹。
皇上问他拿得少的原因,士文说: 我口手都拿满了,再无处可拿了。
皇上认为他很特别,就另加赏物,慰劳他,让他回去。
士文回到州以后,揭发隐藏的坏人坏事。长吏有一尺布一升粟的隐藏,士文也严惩不贷。
他一共举发一千多人,皇上就把他们发配去防守岭南。亲戚都来送别,哭泣之声传遍州境。
到了岭南,遇上瘴气而死的人十个就有八九个。于是这些死者的亲属都哭骂士文。
士文听了派人去捕捉,用马鞭在门前打他们,但是他们哭骂得更厉害了。
有京兆人韦火昆担任贝州司马,河东人赵达担任清河县令,二人都很苛刻,只有长吏实行仁政。
当时有人作歌说: 刺史像罗刹一样施暴政,司马像蝮蛇一样发怒,长吏是含笑的判官,清河县令活活地吃人。
皇上听了这事后感叹说: 士文实行暴政比猛兽还厉害。
最后因这事士文被免职。
不久,士文又出任雍州长史,他对人说: 我一向执法很严,对当政者不能察颜观色,对权贵不巴结,一定会死在这个官位上。
他一到任,执法严正,不回避贵戚,宾客都不敢进他的家门,人们大都怨恨他。
士文的堂妹曾是北齐的嫔妃,有姿色,齐朝被灭以后,就把她赐给了薛国公长孙览作妾。
长孙览的妻子郑氏生性嫉妒,在文献皇后面前暗中说她的坏话,皇后就命令长孙览休了她。
士文把这件事当作一种耻辱,不跟她相见。
后来应州刺史唐君明在母丧期间,将士文的堂妹聘以为妻。因此,士文、唐君明都被御史所弹劾。士文生性刚烈,在狱中几天,愤闷地死去。
他家中没有剩余的财物。
有三个儿子,吃了上顿没有下顿,亲友中也没有人接纳他们。○崔弘度
崔弘度字摩诃衍,博陵安平人。
祖父崔楷,魏国司空。
父亲崔说,北周敷州刺史。
弘度膂力过人,仪貌魁伟,脸上长满胡须。
他生性严酷。
十七岁时,北周大冢宰宇文护引之为亲信,继而授他为都督,累次提拔至大都督。
当时,宇文护的儿子、中山公宇文训为蒲州刺史,让崔弘度跟着他。
崔弘度曾和宇文训登楼,到了顶层,离地四五丈。俯视下面,宇文训说: 可怕。
崔弘度说: 这有什么可怕的?
一下子跳下去,到地上,一点伤都没有。
宇文训因他勇武敏捷,大感惊奇。
弘度后因有战功,授为仪同。
随北周武帝消灭北齐,升任上开府、邺县公,赐缣纟采三千段,粮食三千石,奴婢百口,各种牲畜数以千计。
随后,随汝南公宇文神举在范阳打败卢昌期。
北周宣帝继位后,弘度随郧国公韦孝宽经略淮南。
弘度和化政公宇文忻、司水贺娄子干到了肥口,陈国将领潘琛率兵几千来战,隔水布阵。
宇文忻派崔弘度晓谕祸福,潘琛到晚上就逃走了。
进攻寿阳,俘虏陈国守将吴文立,崔弘度的功劳最大。
因他前后的功劳,升任上大将军,袭父爵为安平县公。
尉迟迥造反,朝廷以崔弘度为行军总管,随韦孝宽讨伐他。
弘度招募长安的骁勇几百人,别为一队,所向无敌。
崔弘度的妹妹此前嫁给尉迟迥的儿子为妻,到破邺城时,尉迟迥窘迫中跑到楼上去,弘度一直追上龙尾。
尉迟迥将弯弓射他,弘度脱下兜鍪对尉迟迥说: 认得吗?
今天各为国事,不得顾私情。
但因我们的亲戚之情,我约束乱兵,不让侵辱你的家人。
事已如此,早点为你打算吧,你还等什么呢?
尉迟迥把弓箭丢到地上,大骂大丞相杨坚,然后自杀。
弘度对他弟弟弘升说: 你可取尉迟迥人头。
弘升就砍下他的人头。弘度升任上柱国。
当时,凡是行军总管,照例都要封为国公。弘度没有及时杀掉尉迟迥,以至让他大骂丞相,因此弘度降爵一等,封为武乡郡公。
开皇初,突厥进犯,弘度以行军总管身份出原州道拒敌。
突厥退兵后,弘度进而屯兵灵武。
一个多月后回京,授为华州刺史。
他妹妹嫁给秦孝王为王妃。
不久弘度升为襄州总管。
弘度一向显贵,待下属很严急,动不动就打罚,官吏们连气都不敢出。
听到他的声音,没有不吓得发抖的。他所到之处,令行禁止,盗贼绝迹。
梁王萧琮来朝,皇上以崔弘度为江陵总管,镇守荆州。
弘度未到,而萧琮的叔父萧岩拥众反叛,弘度追之不及。
陈国人怕弘度,也不敢窥探荆州。
平定陈国时,以弘度为行军总管,随秦孝王出襄阳道。
平陈后,赐他缣纟采五千段。
高智慧等人造反作乱,他又以行军总管身份出泉门道,归杨素指挥。
崔弘度与杨素,官阶相同,年纪又大一些,杨素每每在弘度之下。一旦归杨素指挥,弘度心里很不服气,杨素的话他大多不听。
杨素也宽待、容忍他。
回朝后,弘度检校原州事,仍兼任行军总管,以防备胡人。无敌而回京,皇上很礼遇他。又把他弟弟弘升的女儿嫁给河南王为王妃。
仁寿中,弘度检校太府卿。
他自以为一家之中有两个王妃,从未屈居人下。他每每告诫部下们说: 人要忠诚老实,不能骗人。 部下都说: 是!
后来曾经吃鳖,侍奉他的有八、九个人。
弘度一一问他们说: 鳖的味道鲜美吗? 他们都怕他,都说: 鳖的味道很鲜美。
弘度大骂说: 奴才怎敢骗我!
你们并未吃鳖,怎知它味道鲜美?
每人都打八十杖。
僚属、百工见了他,没有不吓得流汗的,不敢隐瞒欺骗他。
当时有个叫屈突盖的,任武侯骠骑,也很苛酷。长安人有民谣说: 宁饮三升酢,不见崔弘度。
宁茹三升艾,不逢屈突盖。
但是,崔弘度治家就如为官一样,子弟们老得头发都白了,他仍然动不动就毒打。他家门规矩,倒是被当时人称赞。
不久,秦孝王王妃因罪被杀,河南王王妃又被废掉。
崔弘度忧愤,推说有病,呆在家里。诸弟又与他分居,他更不得志。
炀帝即位后,河南王被立为太子。炀帝将再立崔氏王妃,派使者到崔家府第宣读圣旨。
使者到弘升家去,弘度不知道这事。
使者回宫,炀帝说: 弘度有什么话?
使者说: 弘度说有病,没起床。
炀帝默然不语,这事就完了。
弘度忧愤,不久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