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 · 列传

蔡邕列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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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邕字伯喈,陈留圉人也。
六世祖勋,好黄、老,平帝时为眉阝令。
王莽初,授以厌戎连率。
勋对印绶仰天叹曰 吾策名汉室,死归其正。
昔曾子不受季孙之赐,况可事二姓哉 遂携将家属,逃入深山,与鲍宣、卓茂等同不仕新室。
父棱,亦有清白行,谥曰贞定公。
邕性笃孝,母常滞病三年,邕自非寒暑节变,未尝解襟带,不寝寐者七旬。
母卒,庐于冢侧,动静以礼。
有菟驯扰其室傍,又木生连理,远近奇之,多往观焉。
与叔父从弟同居,三世不分财,乡党高其义。
少博学,师事太傅胡广。
好辞章、数术、天文,妙操音律。
桓帝时,中常侍徐璜、左悺等五侯擅恣,闻邕善鼓琴,遂白天子,敕陈留太守督促发遣。
邕不得已,行到偃师,称疾而归。
闲居玩古,不交当世。
感东方朔《客难》及杨雄、班固、崔骃之徒设疑以自通,乃斟酌群言,韪其是而矫其非,作《释诲》以戒厉云尔。
有务世公子诲于华颠胡老曰 盖闻圣人之大宝曰位,故以仁守位,以财聚人。然则有位斯贵,有财斯富,行义达道,士之司也。
故伊挚有负鼎之衒,仲尼设执鞭之言,甯子有清商之歌,百里有豢牛之事。夫如是,则圣哲之通趣,古人之明志也。夫子生清穆之世,禀醇和之灵,覃思典籍,韫椟《六经》,安贫乐贱,与世无营,沈精重渊,抗志高冥,包括无外,综析无形,其已久矣。曾不能拔萃出群,扬芳飞文。
登天庭,序彝伦,扫六合之秽慝,清宇庙之埃尘,连光芒于白日,属炎气于景云,时逝岁暮,默而无闻。小子惑焉,是以有云。
方今圣上宽明,辅弼贤知,崇英逸伟,不坠于地,德弘者建宰相而裂土,才羡者荷荣禄而蒙赐。
盍亦回涂要至,俯仰取容,辑当世之利,定不拔之功,荣家宗于此时,遗不灭之令踪。
夫独未之思邪,何为守彼而不通此 
胡老傲然而笑曰 若公子,所谓睹暧昧之利,而忘昭晢之害。
专必成之功,而忽蹉跌之败者已 公子谡尔敛袂而兴曰 胡为其然也 胡老曰 居,吾将释汝。
昔自太极,君臣始基,有羲皇之洪守,唐、虞之至时。三代之隆,亦有缉熙,五伯扶徽,勤而抚之。
于斯已降,天网纵,人纮,王涂坏,太极陁,君臣土崩,上下瓦解。
于是智者聘诈,辩者驰说。
武夫奋略,战士讲锐。
电骇风驰,雾散云披,变诈乖诡,以合时宜。
或画一策而绾万金,或谈崇朝而锡瑞珪。
连衡者六印磊落,合从者骈组流离。隆贵翕习,积富无崖,据巧蹈机,以忘其危。
夫华离蔕而萎,条去干而枯,女冶容而淫,士背道而辜。人毁其满,神疾其邪,利端始萌,害渐亦牙。
速速方毂,夭夭是加,欲丰其屋,乃蔀其家。
是故天地否闭,圣哲潜形,石门守晨,沮、溺耦耕,颜歜抱璞,蘧瑗保生,齐人归乐,孔子斯征,雍渠骖乘,逝而遗轻。
夫岂傲主而背国乎。
道不可以倾也。 且我闻之,日南至则黄钟应,融风动而鱼上冰,蕤宾统则微阴萌,蒹葭苍而白露凝。
寒暑相推,阴阳代兴,运极则化,理乱相承。
今大汉绍陶唐之洪烈,荡四海之残灾,隆隐天之高,拆縆地之基。
皇道惟融,帝猷显ぶ,汦々庶类,含甘吮滋。
检六合之群品,济之乎雍熙,群僚恭己于职司,圣主垂拱乎两楹。君臣穆穆,守之以平,济济多士,端委缙綎,鸿渐盈阶,振鹭充庭。譬犹钟山之玉,泗滨之石,累珪璧不为之盈,采浮磬不为之索。
曩者,洪源辟而四隩集,武功定而干戈戢,猃狁攘而吉甫宴,城濮捷而晋凯入。
故当其有事也,则蓑笠并载,擐甲扬锋,不给于务。
当其无事也。
则舒绅缓佩,鸣玉以步,绰有馀裕。
 夫世臣、门子,暬御之族,天隆其祜,主丰其禄。
抱膺从容,爵位自从,摄须理髯,余官委贵。其取进也,顺倾转圆,不足以喻其便。
逡巡放屣,不足以况其易。
夫夫有逸群之才,人人有优赡之智。
童子不问疑于老成,瞳矇不稽谋于先生。
心恬淡于守高,意无为于持盈。
粲乎煌煌,莫非华荣。
明哲泊焉,不失所宁。狂淫振荡,乃乱其情。
贪夫殉财,夸者死权。
瞻仰此事,体躁心烦。暗谦盈之效,迷损益之数。
骋驽骀于修路,慕骐骥而增驱,卑俯乎外戚之门,乞助乎近贵之誉。
荣显未副,从而颠踣,下获薰胥之辜,高受灭家之诛。
前车已覆,袭轨而骛,曾不鉴祸,以知畏惧。予惟悼哉,害其若是。天高地厚,跼而蹐之。怨岂在明,患生不思。
战战兢兢,必慎厥尤。
 且用之则行,圣训也。
舍之则藏,至顺也。夫九河盈溢,非一凷所防。
带甲百万,非一勇所抗。
今子责匹夫以清宇宙,庸可以水旱而累尧、汤乎。
惧烟炎之毁熸,何光芒之敢扬哉。
且夫地将震而枢星直,井无景则日阴食,元首宽则望舒朓,侯王肃则月侧匿。
是以君子推微达著,寻端见绪,履霜知冰,路露知暑。
时行则行,时止则止,消息盈冲,取诸天纪。
利用遭泰,可与处否,乐天知命,持神任己。
群车方奔乎险路,安能与之齐轨。
思危难而自豫,故在贱而不耻。
方将骋驰乎典籍之崇涂,休息乎仁义之渊薮,槃旋乎周、孔之庭宇,揖儒、墨而与为友。舒之足以光四表,收之则莫能知其所有。若乃丁千载之运,应神灵之符,闿阊阖,乘天衢,拥华盖而奉皇枢,纳玄策于圣德,宣太平于中区。计合谋从,已之图也。勋绩不立,予之辜也。龟凤山翳,雾露不除,踊跃草莱,只见其愚。不我知者,将谓之迂。修业思真,弃此焉如。静以俟命,不斁不渝。百岁之后,归乎其居。幸其获称,天所诱也。罕漫而已,非已咎也。
昔伯翳综声于鸟语,葛卢辩音于鸣牛,董父受氏于豢龙,奚仲供德于衡辀,倕氏兴政于巧工,造父登御于骅骝,非子享土于善圉,狼瞫取右于禽囚,弓父毕精于筋角,佽非明勇于赴流,寿王创基于格五,东方要幸于谈优,上官效力于执盖,弘羊据相于运筹。
仆不能参迹于若人,故抱璞而优游 
于是公子仰首降阶,忸怩而避。
胡老乃扬衡含笑,援琴而歌。
歌曰 练余心兮浸太清,涤秽浊兮存正灵。
和液畅兮神气宁,情志泊兮心亭亭,嗜欲息兮无由生。
踔宇宙而遗俗兮,眇翩翩而独征 
建宁三年,辟司徒桥玄府,玄甚敬待之。
出补河平长。召拜郎中,校书东观。
迁议郎。邕以经籍去圣久远,文字多谬,俗儒穿凿,疑误后学,熹平四年,乃与五官中郎将堂谿典,光禄大夫杨赐,谏议大夫马日磾,议郎张驯、韩说,太史令单飏等,奏求正定《六经》文字。
灵帝许之,邕乃自书丹于碑,使工镌刻立于太学门外。于是后儒晚学,咸取正焉。
及碑始立,其观视及摹写者,车乘日千馀两,填塞街陌。
初,朝议以州郡相党,人情比周,乃制婚姻之家及两州人士不得对相监临。
至是复有三互法,禁忌转密,选用艰难。
幽、冀二州,久缺不补。
邕上疏曰:
伏见幽、冀旧壤,铠马所出,比年兵饑,渐至空耗。
今者百姓虚县,万里萧条,阙职经时,吏人延属,而三府选举,逾月不定。
臣经怪其事,而论者云避三互。
十一州有禁,当取二州而已。
又二州之士,或复限以岁月,狐疑迟淹,以失事会。
愚以为三互之禁,禁之薄者,今但申以威灵,明其宪令,在任之人岂不戒惧,而当坐设三互,自生留阂邪。
昔韩安国起自徒中,朱买臣出于幽贱,并以才宜,还守本邦。
又张敞亡命,擢授剧州。
岂复顾循三互,继以末制乎。
三公明知二州之要,所宜速定,当越禁取能,以救时敝。
臣之愚冗,职当咎患,但前者所对,质不及闻,而衰老白首,横见引逮,随臣摧设,并入坑埳,诚冤诚痛。
愿身当辜戮,丐质不并坐,则身死之日,更生之年也。
惟陛下加餐,为万姓自爱。
于是下邕、质于洛阳狱,劾以仇怨奉公,议害大臣,大不敬,弃市。
事奏,中常侍吕强愍邕无罪,请之,帝亦更思其章,有诏减死一等,与家属髡钳徙朔方,不得以赦令除。
阳球使客追路刺邕,客感其义,皆莫为用。
球又赂其部主使加毒害,所赂者反以其情戒邕,故每得免焉。
居五原安阳县。
邕前在东观,与卢植、韩说等撰补《后汉记》,会遭事流离,不及得成,因上书自陈,奏其所著十意,分别首目,连置章左。
帝嘉其才高,会明年大赦,乃宥邕还本郡。邕自徙及归,凡九月焉。
将就还路,五原太守王智饯之。
酒酣,智起舞属邕,邕不为报。
智者,中常侍王甫弟也,素贵骄,惭于宾客,诟邕曰 徒敢轻我 邕拂衣而去。
智衔之,密告邕怨于囚放,谤讪朝廷。
内宠恶之。
邕虑卒不免,乃亡命江海,远迹吴会。往来依太山羊氏,积十二年,在吴。
吴人有烧桐以爨者,邕闻火烈之声,知其良木,因请而裁为琴,果有美音,而其尾犹焦,故时人名曰 僬尾琴 焉。
其邻人有以酒食召邕者,比往而酒以酣焉。
客有弹琴于屏,邕至门试潜听之,曰 憘。
以乐召我而有杀心,可也 遂反。
将命者告主人曰 蔡君向来,至门而去 邕素为邦乡所宗,主人遽自追而问其故,邕具以告,莫不怃然。弹琴者曰 我向鼓弦,见螳螂方向鸣蝉,蝉将去而未飞,螳螂为之一前一却。
吾心耸然,惟恐螳螂之失之也。
此岂为杀心而形于声者乎 邕莞然而笑曰 此足以当之矣 
中平六年,灵帝崩,董卓为司空,闻邕名高,辟之,称疾不就。
卓大怒,詈曰 我力能族人,蔡邕遂偃蹇者,不旋踵矣 又切敕州郡举邕诣府,邕不得已,到,署祭酒,甚见敬重。
举高第,补侍御史,又转持书御史,迁尚书。
三日之间,周历三台。
迁巴郡太守,复留为侍中。
初平元年,拜左中郎将,从献帝迁都长安,封高阳乡侯。
董卓宾客部典议欲尊卓比太公,称尚父。
卓谋之于邕,邕曰 太公辅周,受命剪商,故特为其号。
今明公威德,诚为巍巍,然比之尚父,愚意以为未可宜须并东平定,车驾还反旧京,然后议之 卓从其言。
二年六月,地震,卓以问邕。
邕对曰 地动者,阴盛侵阳,臣下逾制之所致也。
前春郊天,公奉引车驾,乘金华青盖,爪画两轓,远近以为非宜 卓于是改乘皂盖车。
卓重邕才学,厚相遇待,每集宴,辄令邕鼓琴赞事,邕亦每存匡益。
然卓多自佷用,邕恨其言少从,谓从弟谷曰 董公性刚而遂非,终难济也,吾欲东奔兖州,若道远难达,且遁逃山东以待之,何如 谷曰 君状异恒人,每行观者盈集。
以此自匿,不亦难乎 邕乃止。及卓被诛,邕在司徒王允坐,殊不意言之而叹,有动于色。
允勃然叱之曰 董卓国之大贼,几倾汉室。君为王臣,所宜同忿,而怀其私遇,以忘大节。今天诛有罪,而反相伤痛,岂不共为逆哉 即收付廷尉治罪。
邕陈辞谢,乞黥首刖足,继成汉史。
士大夫多矜救之,不能得。
太尉马日磾驰往谓允曰 伯喈旷世逸才,多识汉事,当续成后史,为一代大典。
且忠孝素著,而所坐无名,诛之无乃失人望乎 允曰 昔武帝不杀司马迁,使作谤书,流于后世。
方今国祚中衰,神器不固,不可令佞臣执笔在幼主左右。
既无益圣德,复使吾党蒙其讪议 日磾退而告人曰 王公其不长世乎。
善人,国之纪也。制作,国之典也。
灭纪废典,其能久乎 邕遂死狱中。
允悔,欲止而不及。
时年六十一。
搢绅诸儒莫不流涕。
北海郑玄闻而叹曰 汉世之事,谁与正之 兖州、陈留间皆画像而颂焉。
其撰集汉事,未见录以继后史。
适作《灵纪》及十意,又补诸列传四十二篇,因李傕之乱,湮没多不存。
所著诗、赋、碑、诔、铭、赞、连珠、箴、吊、论议、《独断》、《劝学》、《释诲》、《叙乐》、《女训》、《篆艺》、祝文、章表、书记,凡百四篇,传于世。
论曰:意气之感,士所不能忘也。
流极之运,有生所共深悲也。
当伯喈抱钳扭,徙幽裔,仰日月而不见照烛,临风尘而不得经过,其意岂及语平日幸全人哉。
及解刑衣,窜欧越,潜舟江壑,不知其远,捷步深林,尚苦不密,但愿北首旧丘,归骸先垄,又可得乎。
董卓一旦入朝,辟书先下,分明枉结,信宿三迁。
匡导既申,狂僭屡革,资《同人》之先号,得北叟之后福。
屡其庆者,夫岂无怀。
君子断刑,尚或为之不举,况国宪仓卒,虑不先图,矜情变容,而罚同邪党。
执政乃追怨子长谤书流后,放此为戮,未或闻之典刑。

译文

◆蔡邕传,蔡邕字伯喈,陈留圉县人。
六世祖蔡勋,好黄帝老子之术,平帝时为眉阝县令。
王莽篡位初年,任命他为厌戎连率。
蔡勋对着官印仰天叹息说 :我是汉朝的官吏,死也不能失正道。
从前曾子不接受季孙送的东西,何况是奉侍二姓呢! 于是带了家属,逃入深山之中,与鲍宣、卓茂等不做王莽的官。
父亲蔡棱,也有清白的操行,死后称贞定公。
蔡邕性至孝,母亲卧病三年,不论盛夏严冬、气候变化,没有解开过衣带,七十天没有睡过觉。
母亲死了,墓旁盖一间房子住下守着,一动一静,都遵守礼制。
一只兔子很驯顺地在他的住宅旁边跳跃,又有木生连理枝,远远近近的人都觉得奇怪,来看的人很多。
与叔父、叔伯兄弟同居,三代没有分家,乡里的人都称赞他品行好。
少年时博学,从太傅胡广学习。
喜欢文学、数术、天文,还擅长音乐。
桓帝时,中常侍徐璜、左等五侯,擅权不法,听说蔡邕的琴鼓得好,告诉了皇帝,令陈留太守督促启程。
蔡邕不得已,走到偃师,假称病了,返回家中。
无事,在家玩古董,不与时下一般人来往。
受东方朔《客难》及扬雄、班固、崔骃设疑自通的启发,于是汲取百家之言,肯定其正确的而纠正其不对的,作《释诲》以警惕与自勉。
建宁三年,被征召去司徒桥玄府,桥玄对他很好。
出补河平长。
召拜郎中,校书东观。
升议郎。蔡邕认为经籍距圣人著述的时间久远,文字错误多,俗儒牵强附会,贻误学子,熹平四年,与五官中郎将堂奚谷典、光禄大夫杨赐、谏议大夫马日石单、议郎张驯、韩说、太史令单等,奏请正定《六经》文字。
灵帝批准了,蔡邕用红笔亲自写在碑上,使工人刻好立于太学门外。于是后来的儒者学生,都以此为标准经文。碑新立时,来观看及摹写的,一天之内,车子就有一千多辆,街道也堵塞了。
起先,朝廷认为州郡勾结,人情结伙营私,下令婚姻之家和两州人士,不得互相担任监察官吏。
现在又有三互法,婚姻之家及两州人士不得交互为官。禁忌更加严密了。选用官吏,很不容易。
幽、冀两州,缺职很久不得补充。蔡邕上疏说 :幽、冀两地是兵马所出的地方,近年兵士饥饿,慢慢地空虚了。
现在百姓贫困,万里一片萧条。长时间无人负责,人民下吏延颈相望,而三府选举,几个月没有定下来。我对此常感奇怪,而有的人说 避三互 。
十一州有禁,只求解决幽、冀二州而已。又二州之士,有的又以时间为限,犹豫迟疑,因此失去了机会。
我以为三互之禁,是很轻微的。
现在只要显示威权,阐明法纪,在职的人,谁不害怕呢。
为什么仅因三互设禁,自生隔阂呢。从前韩安国坐法抵罪,朱买臣出身贫贱,都因有才华,回到自己的原籍做官。
又是个亡命之徒,升为冀州刺史。难道可以拘守三互,又以一些不重要的制度来束缚自己吗?
三公明明知道二州的重要,应该赶快决定,打破禁区,选拔贤能之士,挽救当前的危局,而不采纳忠臣的意见,为细微末节的法令所限制,耽误了选用,失去了人才。
臣愿皇上效法先帝,废除近禁,各州刺史应该更换的,不要拘于时间与三互,只要合适的就任用。 
奏上,没有采纳。起先,帝爱学习,自己作《皇羲篇》五十章,因此诸生会做文章的得到引用。
原来是按经学招来的,后来那些作尺牍及会写鸟篆的,都被引召,增加到数十人。侍中祭酒乐松、贾护,引来很多无操行趋炎附势的人,都待命鸿都门下,喜欢讲一些地方风俗、乡里小事,帝非常高兴,不按平常的次序提拔他们。又商贾小民,为宣陵孝子的几十人,都给以郎中、太子舍人之官。当时常有雷霆疾风,伤树拔木,地震、冰雹、蝗虫为害。
又鲜卑侵犯边境,人民为劳役赋税所苦。
六年七月,诏书认错,令群臣各说可行的治理国家大事的措施。蔡邕上密奏,说: 我敬读圣旨,虽周成王遇风灾,问诸史百官,周宣王遭旱灾,勤劳戒惧,都不过如此。
我听说老天爷降灾害,是跟着某种现象的发生而来的。阳气屡发,大概是诛杀太多所致。
风是老天爷的号令,用以教育人君的。只有正直光明侍奉上天,就自求多福;好好祭祀祖宗,则鬼神就显灵。
国家大事,以祭祀为先,这是天子应当恭恭敬敬亲身作的。
我先在宰府,后做祭官,迎祥和之气于五郊,而皇上很少参加,四时致敬,常常委托官吏,虽曾谢罪,终属疏忽缺废,所以皇天不高兴,显现这么多怪异来。《鸿范传》说: 政治腐败,道德不修,大风就会吹倒房屋,折断树木。 《坤》卦是地道,《易》称 安贞之吉,应地无疆 。
阴气越积越多,本来应当安静的,反而会动起来,法为下叛。权柄不操在上面,冰雹就伤物;政治苛刻暴虐,则虎狼食人;贪利伤害百姓,而蝗虫损害庄稼。
去年六月二十八日,太白星与月亮相迫,对兵事不利。鲜卑侵犯边境,自远地来,现在出师征讨,没有取得什么进展。上违反了天文,下不顺于人事。
真正应当看看大家的意见,采纳合适的。
我对此不胜激动,谨上宜于施行的七事如下:第一件事:明堂月令。
天子按立春、立夏、立秋、立冬及季夏之节,居明堂迎祭五帝于郊。为了导引神气,求福丰收。清庙祭祀,孝敬祖先,养老设教,告诉人守礼化俗,这些都是帝王的大业,祖宗恪守奉行的。
而有关部门常因蕃国有丧,宫内生育,以及吏卒病死,经常发生禁忌,缺而不行。
只看到南郊斋戒祭祀,没有废缺,至于它祀,每有不同的说法,难道南郊卑而它祀尊贵吗?
孝元皇帝诏令说 :礼仪所敬,莫重于祭祀,所以全心全意亲自奉行,是为了表其肃敬之情。 
又章帝元和故事,再次申明议修群祀,以祈丰年,前后诏书,用心诚恳。
而最近以来,更换太史,忘了礼敬的大事,听任禁忌的书流行,拘信小故,亏废大典。
按《礼》,妻妾生子,斋戒,不入侧室之门,没有废掉祭祀的规定。
至于说宫中有死丧的发生,三月不祭,是说普通老百姓只有几间房子,不少人住在一起,不便举行祭祀。
难道说宫廷广大,臣妾众多也可以不祭祀吗?
从现在起,斋戒祭祀的制度,应该按照以前典章执行,才可以说对灾异的发生,作出了回答。第二件事:我听说国家将兴,常常听到好的建议。
内则可以知道自己的治理情况,外则可以了解老百姓的情绪。所以先帝虽然聪明圣哲,还是广泛征求意见,询问政治之所以得及其所以失的原因。
又因为发生灾异,寻访那些隐居不仕的高士,重视贤良、方正、敦朴、有道的选举。直言敢谏,不绝于朝廷。
皇上主政以来,连年发生灾异,没有听说下诏征召贤能,真正应当遵循过去一些好的措施,使忠心耿耿之臣,发挥敢想敢说的精神,使《易传》所说 政悖德隐 的话,不得流行。
第三件事:访求贤能的方法,不只一种。
有的人因道德修养好而著名,有的人因直言敢谏而被人称道。
近来,朝廷里面的人,没有因忠信受到赏赐的,反而常常因诽谤诬蔑而被杀害。因之群臣闭口,不敢说话。
郎中张文,以前一人敢于直谏,皇上采纳,斥责了三司,群臣心悦诚服,平民百姓也高兴。
我认为应该提拔张文担任要职,用以奖忠贞之士,向海内宣传,广开贤明政治之路。第四件事:司隶校尉、各州刺史,它的职责是督察不法,检举坏人,分清是非。
幽州刺史杨熹、益州刺史庞芝、凉州刺史刘虔,各有一片奉公守法、痛恶坏人坏事之心,杨熹等检举劾办的,效果最好。
其余有的不理不申,有的枉法曲断,都不称职。有的本人就有罪过或错误,与下面所应检举的相同。而法纪败坏,无人揭发,公府台阁也默不作声。五年诏令,议遣八使,又令三公采长史臧否考察人民疾苦,上奏皇上。
这时奉公守法的人,欣然得志,为非作歹的人忧恐失色,怕得要死。但是,不知道这件事为什么忽然停止了。
从前刘向上奏说 :决策犹豫不决的人,为一般小人大开方便之门;养成了优柔寡断习惯的人,招来谄媚诽谤的坏家伙。 
现在刚刚听到一点善政,转眼之间就变了卦。
又尚方工技,鸿都篇赋,可以暂时停一停。
以示忧患在身。《诗》云 :畏天之怒,不敢戏豫。 
老天爷的警戒,是不能轻看的啊!
宰府孝廉,要求是很高的。
前不久因征召不慎,严厉斥责三公,而现在却都以小文超取选举,大开走后门之风,违背了国家的制度。
大家不满意,只是不敢说而已。
我望皇上下决心改变这种状况,所思万事,都为了报答老天的希望。
皇上既然自己约束自己,左右的近臣,也应该接受教育。人人抑损,堵塞灾怪。天道厌满,鬼神贵谦啊!我因愚憨,感激忘身。
竟敢触犯忌讳,手书答对。君臣不亲密,君要警惕泄漏机密,臣就常有失身的危险。
请把臣表好好收藏起来,不要使忠直的臣子,遭到坏人的怨恨。 奏上,帝看了叹息。
因出去上厕所,曹节在后面偷看了,就全部向左右的人说,致使事情泄漏出来。
被蔡邕所奏应该废黜的人,都恨了他,企图打击报复。
以前,蔡邕与司徒刘不和,叔父卫尉蔡质,又与将作大匠阳球有意见,阳球就是中常侍程璜的女婿。程璜使人写匿名报告,诬告蔡邕、蔡质几次因私事请托于刘,刘没有答应他,于是蔡邕怀恨在心,等等。
决心陷害蔡邕。
因此诏下尚书,召蔡邕质问。
蔡邕上书申诉说: 臣被召,问的是:大鸿胪刘前为济阴太守,我的属吏张宛长休百日;刘为司隶,又托河内郡吏李奇为州书佐;及营护前河南尹羊陟、侍御史胡母班,刘都未办使我怀恨等情况。我诚惶诚恐,肝胆涂地,死无葬身之所。
我想,事属张宛、李奇,与羊陟、胡母班无关。
大凡休假小吏,不是结恨的根本。
与羊陟是亲戚,难道敢于帮助私党?
如果我们父子想陷害他,应当告到台阁,详细写明我们恨他的原因。内无寸事,诽谤之书外发,我愿与刘当面对证。
我因学问特蒙奖励。秘馆工作,皇上面前奔走,姓名状貌,皇上是心中有数的。
今年七月召诣金商门,问我灾异发生的原因。持诏申旨,再三启发。
我实愚憨,只知尽忠,没有想到后害。
就讥刺公卿大臣和宠幸的臣子。我是想上对皇上所问,消除灾异,进而为皇上建太平盛世之计。皇上没有想到忠臣直言,应该保密。于是诬陷突来,致生疑怪。
尽心害人之吏,难道也可以容忍吗!
诏书下达,要求百官各上密奏,想改弦更张,除凶致吉。现在是进言的不但没有受到采纳的奖励,而转眼之间,诬陷来了。现在都闭口结舌,以我为戒。哪个还敢为皇上尽忠孝呢?
我的叔父蔡质,连连提拔,职位很高;我被深恩,几次见访。
写匿名报告的人,想以此诬陷我们父子,破坏我的门户,不是为了举发奸人,补益国家啊!
我年四十有六,孤独一人,幸得名列忠臣,死有余荣。
只怕皇上从此再也听不到忠言了!我愚陋无知,罪有应得。但以前的答对,我叔父蔡质是不知道的。白发苍苍,衰老余年,横遭逮捕,跟着我受罪,同遭坑害,冤哉!痛哉!
我一入狱,当为痛楚所迫,加以匿名报告催促,我的情状,皇上哪能再知道呢。死期快来了,鲁莽自诉,愿自己处死,乞蔡质不同罪。那么,我死的一天,就是我再生之年啊!
祝万岁健康!为百姓自爱。 
于是送蔡邕、蔡质入洛阳狱,定为以仇怨奉公,谋害大臣,大不敬,弃市。
事奏,中常侍吕强怜悯蔡邕无罪,请于皇上,帝也再想了想那个飞章所说,下诏减死罪,剃光头发,铁圈束着颈项,与家属迁徙朔方,不得因赦令免除。
阳球打发刺客追赶刺杀蔡邕,刺客被蔡邕的正义感动了,都不为阳球所用。
阳球又贿赂其部主毒害蔡邕,受赂的把消息反而告诉了蔡邕,要他提高警惕。
所以没有遭到杀害。居五原安阳县。
蔡邕前在东观,与卢植、韩说等撰补《后汉记》,正遭流放,没有来得及写成。因此上书所著十意,分别首目,附在书尾。
帝爱蔡邕才高,正好第二年国家大赦,于是宽免蔡邕罪,准许他返回原籍,蔡邕自放逐至回,共九个月。
正准备启程回郡的时候,五原太守王智送行。
酒喝够了,王智起舞劝蔡邕,蔡邕不理他。
王智是中常侍王甫的弟弟,本来很骄贵,失了面子,为宾客所笑,就破口骂蔡邕说 :罪犯敢轻侮我! 蔡邕振衣而去。
王智恨了他,密告蔡邕因囚放怀怨,诽谤朝廷。
皇上宠幸的人也都恶了他。
蔡邕考虑终不免于害死,於是逃命江海,远走吴会,往来依靠泰山羊氏,积十二年,在吴。
吴人有烧桐煮饭时,蔡邕听了火烧的声音,晓得桐是一种好木材,于是请制造成琴,果然声音好极了,但琴尾是焦的,时人名之为 焦尾琴 。
从前,蔡邕在陈留,邻人请蔡邕吃饭,及去而酒已经喝完了。
屏风后面有客人在弹琴,蔡邕至门悄悄一听,说: 噢!
以乐叫我而有杀心,为什么呢? 
就迳自回去了。蔡邕素为乡里所尊敬,主人立即追赶他,并问他是什么原因,蔡邕原原本本告诉了他,都为之奇怪。弹琴的人说: 我前鼓弦,见螳螂对着鸣蝉,蝉将去还没起飞,螳螂忽前忽退。
我心惊肉跳,惟恐螳螂捕捉不了蝉。
这难道就是所谓杀心形于声音吗? 蔡邕笑着说 :实在是这样啊。 
中平六年,灵帝去世,董卓为司空,闻说蔡邕名气大,征召他,蔡邕推说有病不能去。
董卓大怒,骂说: 我有杀人之权,蔡邕纵骄傲,也是不过转足之间的事而已。 
又急令州郡征召蔡邕到府。蔡邕不得已,到,代理祭酒,很受敬重,举高第,补侍御史,又转持书御史,升尚书。
三天之内,遍历三台。
升巴郡太守,又留为侍中。
初平元年,拜左中郎将,从献帝迁都长安,封高阳乡侯。
董卓的宾客部属想尊董卓比太公,称尚父。
董卓问蔡邕,蔡邕说: 太公辅周,奉命灭商,故特号为太公。
现在您的威德虽高,然比之尚父,我以为不可。等到关东平定,皇上返还旧京,然后再议。 董卓听了他的话。
初平二年六月,地震,董卓问蔡邕。
蔡邕对说 :地动,阴盛侵阳,臣下不遵守国家制度引起的。
前春天郊祀,公奉车驾,乘金华青盖,爪画两箱,远近都认为不合适。 董卓于是改乘皂盖车。
董卓看重蔡邕的才学,对他非常客气,一遇举行宴会,往往令蔡邕鼓琴助兴,蔡邕也有心出力。
然董卓多刚愎自用,蔡邕恨自己的话很少为董卓采纳,对从弟蔡谷说: 董公性刚烈而易为非,终究不能成事。我想东奔兖州,但是道路太远,不易达到,暂时逃到山东看看,怎么样? 蔡谷说: 你的容貌与普通人不同,在路上走,看的人云集,这样,想躲起来,难啊! 
蔡邕乃打消了这个主意。董卓被诛,蔡邕在司徒王允家坐,不知不觉说起董卓来,并为之叹息,脸色都变了。
王允勃然大怒,骂蔡邕说: 董卓国家大贼,几乎把汉朝都覆灭了,你为臣子的,应与大家一样为之愤怒,只是因为他对你好,你竟然把大节也丢了,现在诛杀有罪,你反而悲伤哀痛,难道不是与他通同叛逆吗? 就逮捕了他,交廷尉审讯。
蔡邕承认自己有罪,请求黥首断脚,饶一条命,使他能继续修成汉史。
不少士大夫怜悯他,援救他,无结果。
太尉马日石单跑去对王允说: 伯喈有举世无双的才华,汉朝的事知道得多,可以使他继续写成后汉史,是一代重要的典籍。
他忠孝素著,以莫须有获罪,杀了他,恐怕失去了人心呢! 王允说 :从前汉武帝不杀司马迁,使他写谤书,流传后世。
现在国家的命运中衰,皇位不稳固,不能让谄媚的人执笔在幼主左右。
对皇上没有好处,我们这般人也要受到他的攻击。 马日石单出来告诉别人说 :王公的眼光太过于短浅了吧!
好人,国家的楷模,著作,国家的盛典。
灭纪废典,能够长久吗? 蔡邕竟死在狱中。
后来王允失悔,想不杀掉他,已经来不及了。
蔡邕死时六十一岁。
士大夫和诸儒生没有不流泪的。
北海郑玄听说蔡邕死了,叹息说: 汉朝的事,谁来考定啊! 兖州、陈留间都画着蔡邕的像纪念他。
他收集汉朝历史,没有看见写下来作后史。
只有所作《灵纪》及十意,又补诸列传四十二篇,因李催作乱散失,大多没有保存下来。
所著诗、赋、碑、诔、铭、赞,连珠、箴、吊、论议、《独断》、《劝学》、《释诲》、《叙乐》、《女训》、《篆执》,祝文、章表、书记,共百零四篇,传于世。
史官评论说:人与人之间的意气感应,有学识,有道德修养的人,是不会忘记的。
流放的厄运,是人生极为悲痛的。
当伯喈抱着罪架,贬谪边远地方时,抬头看不见日月的光明,走路不得避风尘,难道他想起过平日亲近的人吗?
及得赦归本郡,又不得不远逃。
偷偷地在江里行舟,不管远近;在深林中飞跑,耽心树木不密。只想回到故乡,埋骨先人坟墓的旁边,也不可得;董卓一旦入朝,首先下令征召他,分清冤枉,三天内三次升迁。
辅佐有功,狂悖非的事,常常得到革除,真是《易同人卦》所说的 先号口兆而后笑 。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他对有恩的人,哪能不想念呢!正直无私的人,处决一个罪犯,尚且还吃不下饭,何况国家的刑典,出于仓卒,事前没有想到,以至怜悯变容,哪能按奸邪同罪!
当政者竟然追怨司马迁谤书,流传后世,根据这个要把蔡邕杀掉,没有听见过这样执行刑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