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书 · 列传

卷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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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搴陈元康杜弼
孙搴,字彦举,乐安人也。少厉志勤学,自检校御史再迁国子助教。
太保崔光引修国史,频历行台郎,以文才著称。
崔祖螭反,搴预焉,逃于王元景家,遇赦乃出。
孙腾以宗情荐之,未被知也。
会高祖西讨,登风陵,命中外府司马李义深、相府城局李士略共作檄文,二人皆辞,请以搴自代。
高祖引搴入帐,自为吹火,催促之。
搴援笔立成,其文甚美。
高祖大悦,即署相府主簿,专典文笔。
又能通鲜卑语,兼宣传号令。当烦剧之任,大见赏重。
赐妻韦氏,既士人子女,又兼色貌,时人荣之。
寻除左光禄大夫,常领主簿。
世宗初欲之邺,总知朝政,高祖以其年少未许。
搴为致言,乃果行。
恃此自乞特进,世宗但加散骑常侍。
时又大括燕、恒、云、朔、显、蔚、二夏州、高平、平凉之民以为军士,逃隐者身及主人、三长、守令罪以大辟,没入其家。
于是所获甚众,搴之计也。
搴学浅而行薄,邢邵尝谓之曰: 更须读书。 
搴曰: 我精骑三千,足敌君羸卒数万。 
尝服棘刺丸,李谐等调之曰: 卿棘刺应自足,何假外求。 坐者皆笑。
司马子如与高季式召搴饮酒,醉甚而卒,时年五十二。
高祖亲临之。
子如叩头请罪,高祖曰: 折我右臂,仰觅好替还我。 
子如举魏收、季式举陈元康,以继搴焉。
赠仪同三司、吏部尚书、青州刺史。
陈元康,字长猷,广宗人也。
父终德,魏济阴内史,终于镇南将军、金紫光禄大夫。
元康贵,赠冀州刺史,谥曰贞。
元康颇涉文史,机敏有干用。
魏正光五年,从尚书令李崇北伐,以军功赐爵临清县男。
普泰中,除主书,加威烈将军。
天平元年,修起居注。
二年,迁司徒府记室参军,尤为府公高昂所信。
后出为瀛州开府司马,加辅国将军。
所历皆为称职,高祖闻而征焉。
稍被任使,以为相府功曹参军,内掌机密。
高祖经纶大业,军务烦广,元康承受意旨,甚济速用。
性又柔谨,通解世事。
高祖尝怒世宗于内,亲加殴蹋,极口骂之。
出以告元康,元康谏曰: 王教训世子,自有礼法,仪刑式瞻,岂宜至是。 
言辞恳恳,至于流涕。
高祖从此为之惩忿。
时或恚挞,辄曰: 勿使元康知之。 
其敬惮如此。
高仲密之叛,高祖知其由崔暹故也,将杀暹。
世宗匿而为之谏请。
高祖曰: 我为舍其命,须与苦手。 
世宗乃出暹而谓元康曰: 卿若使崔得杖,无相见也。 
暹在廷,解衣将受罚,元康趋入,历阶而升,且言曰: 王方以天下付大将军,有一崔暹不能容忍耶? 
高祖从而宥焉。
世宗入辅京室,崔暹、崔季舒、崔昂等并被任使,张亮、张徽纂并高祖所待遇,然委任皆出元康之下。
时人语曰: 三崔二张,不如一康。 
魏尚书仆射范阳卢道虞女为右卫将军郭琼子妇,琼以死罪没官,高祖启以赐元康为妻,元康乃弃故妇李氏,识者非之。
元康便辟善事人,希颜候意,多有进举,而不能平心处物,溺于财利,受纳金帛,不可胜纪,放责交易,遍于州郡,为清论所讥。
从高祖破周文帝于邙山,大会诸将,议进退之策。
咸以为野无青草,人马疲瘦,不可远追。
元康曰: 两雄交战,岁月已久,今得大捷,便是天授,时不可失,必须乘胜追之。 
高祖曰: 若遇伏兵,孤何以济? 
元康曰: 王前涉沙苑还军,彼尚无伏,今奔败若此,何能远谋。
若舍而不追,必成后患。 
高祖竟不从。
以功封安平县子,邑三百户。
寻除平南将军、通直常侍,转大行台郎中,徙右丞。
及高祖疾笃,谓世宗曰: 邙山之战,不用元康之言,方贻汝患。以此为恨,死不瞑目。 
高祖崩,秘不发丧,唯元康知之。
世宗嗣事,又见任待。
拜散骑常侍、中军将军,别封昌国县公,邑一千户。
侯景反,世宗逼于诸将,欲杀崔暹以谢之,密语元康。
元康谏曰: 今四海未清,纲纪已定,若以数将在外,苟悦其心,枉杀无辜,亏废刑典,岂直上负天神,何以下安黎庶?
晁错前事,愿公慎之。 
世宗乃止。
高岳讨侯景未克,世宗欲遣潘相乐副之。
元康曰: 相乐缓于机变,不如慕容绍宗,且先王有命,称其堪敌侯景,公但推赤心于此人,则侯景不足忧也。 
是时绍宗在远,世宗欲召见之,恐其惊叛。
元康曰: 绍宗知元康特蒙顾待,新使人来饷金,以致其诚款。
元康欲安其意,故受之而厚答其书。
保无异也。 
世宗乃任绍宗,遂以破景。
赏元康金五十斤。
王思政入颍城,诸将攻之不能拔,元康进计于世宗曰: 公匡辅朝政,未有殊功,虽败侯景,本非外贼。
今颍城将陷,原公因而乘之,足以取威定业。 
世宗令元康驰驿观之。
复命曰: 必可拔。 
世宗于是亲征,既至而克,赏元康金百铤。
初,魏朝授世宗相国、齐王,世宗频让不受。
乃召诸将及元康等密议之,诸将皆劝世宗恭应朝命,元康以为未可。
又谓魏收曰: 观诸人语,专欲误王。
我向已启王,受朝命,置官僚,元康叨忝或得黄门郎,但时事未可耳。 
崔暹因间之,荐陆元规为大行台郎,欲以分元康权也。
元康既贪货贿,世宗内渐嫌之,元康颇亦自惧。
又欲用为中书令,以闲地处之,事未施行。
属世宗将受魏禅,元康与杨愔、崔季舒并在世宗坐,将大迁除朝士,共品藻之。
世宗家苍头奴兰固成先掌厨膳,甚被宠昵。
先是,世宗杖之数十,其人性躁,又恃旧恩,遂大忿恚,与其同事阿改谋害世宗。
阿改时事显祖,常执刀随从,云若闻东斋叫声,即以加刃于显祖。
是日值魏帝初建东宫,群官拜表。
事罢,显祖出东止车门,别有所之,未还而难作。
固成因进食,置刀于盘下而杀世宗。
元康以身扞蔽,被刺伤重,至夜而终,时年四十三。
杨愔狼狈走出,季舒逃匿于厕,库直纥奚舍乐扞贼死。
是时秘世宗凶问,故殡元康于宫中,托以出使南境,虚除中书令。
明年,乃诏曰: 元康识超往哲,才极时英,千仞莫窥,万顷难测。
综核戎政,弥纶霸道,草昧邵陵之谋,翼赞河阳之会,运筹定策,尽力尽心,进忠补过,亡家徇国,扫平逋寇,廓清荆楚,申、甫之在隆周,子房之处盛汉,旷世同规,殊年共美。
大业未融,山隤奄及,悼伤既切,宜崇茂典。
赠使持节、都督冀定瀛殷沧五州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司空公、冀州刺史,追封武邑县一千户,旧封并如故,谥曰文穆。
赙物一千二百段。
大鸿胪监丧事。
凶礼所须,随由公给。 
元康母李氏,元康卒后,哀感发病而终,赠广宗郡君,谥曰贞昭。
元康子善藏,温雅有鉴裁,武平末,假仪同三司、给事黄门侍郎。
隋开皇中,尚书礼部侍郎。
大业初,卒于彭城郡赞治。
元康弟谌,官至大鸿胪。
次季璩,巨鹿太守,转冀州别驾。
平秦王归彦反,季璩守节不从,因而遇害。
赠卫尉卿、赵州刺史。
以预定策之功,迁骠骑将军、卫尉卿,别封长安县伯。尝与邢邵扈从东山,共论名理。
邢以为人死还生,恐为蛇画足。
弼答曰: 盖谓人死归无,非有能生之力。
然物之未生,本亦无也,无而能有,不以为疑,因前生后,何独致怪? 
邢云: 圣人设教,本由劝奖,故惧以将来,理望各遂其性。 
弼曰: 圣人合德天地,齐信四时,言则为经,行则为法,而云以虚示物,以诡劝民,将同鱼腹之书,有异凿楹之诰,安能使北辰降光,龙宫韫椟。
就如所论,福果可以熔铸性灵,弘奖风教,为益之大,莫极于斯。
此既真教,何谓非实? 
邢云: 死之言澌,精神尽也。 
弼曰: 此所言澌,如射箭尽,手中尽也。
《小雅》曰 无草不死 ,《月令》又云 靡草死 ,动植虽殊,亦此之类。
无情之卉,尚得还生,含灵之物,何妨再造。
若云草死犹有种在,则复人死亦有识。
识种不见,谓以为无者。
神之在形,亦非自瞩,离朱之明不能睹。
虽孟轲观眸,贤愚可察;钟生听曲,山水呈状。
乃神之工,岂神之质。
犹玉帛之非礼,钟鼓之非乐,以此而推,义斯见矣。 
邢云: 季札言无不之,亦言散尽,若复聚而为物,不得言无不之也。 
弼曰: 骨肉下归于土,魂气则无不之,此乃形坠魂游,往而非尽。
如鸟出巢,如蛇出穴。
由其尚有,故无所不之,若令无也,之将焉适?
延陵有察微之识,知其不随于形;仲尼发习礼之叹,美其斯与形别。
若许以廓然,然则人皆季子。
不谓高论,执此为无。 
邢云: 神之在人,犹光之在烛,烛尽则光穷,人死则神灭。 
弼曰: 旧学前儒,每有斯语,群疑众惑,咸由此起。
盖辨之者未精,思之者不笃。
窃有末见,可以核诸。
烛则因质生光,质大光亦大;人则神不系于形,形小神不小。
故仲尼之智,必不短于长狄;孟德之雄,乃远奇于崔琰。
神之于形,亦犹君之有国。
国实君之所统,君非国之所生。
不与同生,孰云俱灭? 
邢云: 舍此适彼,生生恒在。
周、孔自应同庄周之鼓缶,和桑扈之循歌? 
弼曰: 共阴而息,尚有将别之悲;穷辙以游,亦与中途之叹。
况曰联体同气,化为异物,称情之服,何害于圣。 
邢云: 鹰化为鸠,鼠变为鴽,黄母为鳖,皆是生之类也。
类化而相生,犹光去此烛,复然彼烛。 
弼曰: 鹰未化为鸠,鸠则非有。
鼠既二有,何可两立。
光去此烛,得燃彼烛,神去此形,亦托彼形,又何惑哉? 
邢云: 欲使土化为人,木生眼鼻,造化神明,不应如此。 
弼曰: 腐草为萤,老木为蝎,造化不能,谁其然也? 
其后别与邢书云: 夫建言明理,宜出典证,而违孔背释,独为君子。
若不师圣,物各有心,马首欲东,谁其能御?
奚取于适衷,何贵于得一。
逸韵虽高,管见未喻。 
前后往复再三,邢邵理屈而止,文多不载。
又以本官行郑州事,未发,为家客告弼谋反,收下狱,案治无实,久乃见原。
因此绝朝见。
复坐第二子廷尉监台卿断狱稽迟,与寺官俱为郎中封静哲所讼。
事既上闻,显祖发忿,遂徙弼临海镇。
时楚州人东方白额谋反,南北响应,临海镇为贼师张绰、潘天合等所攻,弼率厉城人,终得全固。
显祖嘉之,敕行海州事,即所徙之州。
在州奏通陵道并韩信故道。
又于州东带海而起长堰,外遏咸潮,内引淡水。
敕并依行。
转徐州刺史,未之任,又除胶州刺史。
弼儒雅宽恕,尤晓史职。
所在清洁,为吏民所怀。
耽好玄理,老而愈笃。
又注《庄子·惠施篇》、《易上下系》,名《新注义苑》,并行于世。
弼性质直,前在霸朝,多所匡正。
及显祖作相,致位僚首,初闻揖让之议,犹有谏言。
显祖尝问弼云: 治国当用何人? 
对曰: 鲜卑车马客,会须用中国人。 
显祖以为此言讥我。
高德政居要,不能下之,乃于众前面折云: 黄门在帝左右,何得闻善不惊,唯好减削抑挫! 
德政深以为恨,数言其短。
又令主书杜永珍密启弼在长史日,受人请属,大营婚嫁。
显祖内衔之。
弼恃旧,仍有公事陈请。
十年夏,上因饮酒,积其愆失,遂遣就州斩之,时年六十九。
既而悔之,驿追不及。
长子蕤、第四子光远徙临海镇。
次子台卿,先徙东豫州。
史臣曰:孙搴便藩左右,处文墨之地,入幕未久,情义已深。
及仓卒致殒,高祖折我右臂,虽戎旌未卷,爱惜才子,不然何以成霸王之业。
太史公云: 非死者难,处死者难。 
 或重于太山,或轻于鸿毛。 
斯其义也。
元康以智能才干,委质霸朝,绸缪帷幄,任寄为重。
及难无苟免,忘生殉义,可谓得其地焉。
杨愔自谓异行奇才,冠绝夷等,弑逆之际,趋而避之,是则非处死者难,死者亦难也。
显祖弱龄藏器,未有朝臣所知,及北宫之难,以年次推重,故受终之议,时未之许焉。
杜弼识学甄明,发言谠正,禅代之际,先起异图。
王怒未息,卒蒙显戮。
直言多矣,能无及是者乎?
赞曰:彦举驱驰,才高行诐。
元康忠勇,舍生存义。
卬卬辅玄,思极谈天,道亡时晦,身没名全。

译文

孙搴,字彦举,乐安人氏。
少时厉志好学,从检校御史迁为国子助教。
太保崔光推荐其撰修国史,后又做过行台郎,因文才而被世人称许。
由于参与过崔祖螭的反叛活动,被迫逃到王元景家中躲藏,得大赦令才出门。
孙腾看在宗族的情份上向朝廷举荐,但没有得到任用。
高祖西讨,登风陵,请中外府司马李义深、相府城局李士略同作檄文,二人推辞,要求搴帮忙代作。
高祖带搴进入军帐,亲自为他生火取暖,催促他快些动笔。
搴提笔后一气呵成,且文辞极其华美。
高祖十分高兴,马上任命他为相府主簿,专掌文笔。
搴通晓鲜卑语,加之宣传号令,十分称职,大得高祖敬重。
赐给妻子韦氏,韦氏是士人的女儿,而且十分漂亮,因此时人都很钦佩。
寻除左光禄大夫,常掌领主簿。
世宗最初想去邺城,总揽朝政,高祖认为年纪太小,没有同意。
搴就为世宗游说,高祖才同意放行。
凭借此事,搴向朝廷请求特进,世宗却只给了他一个散骑常侍。
此时朝廷又大括燕、恒、云、朔、显、蔚、二夏州、高平、平凉的民众充任军士,逃亡、隐身者牵涉到主人、三长、守令,并处以大辟之刑,还没收其家人财产。
这样征到了许多兵士,这是孙搴的主意。
搴学问浅显、德行鄙薄。邢邵曾对他说: 你必须好好读书。 
搴说: 我精骑三千,抵御你几万老弱病残的士卒绰绰有余。 
搴曾服食棘刺丸,李谐等人调笑他说: 你身上的棘刺多得很,何必再补充? 满座人大笑。
司马子如和高季式请他喝酒,由于喝得太多,醉死了。死时只有五十二岁。
高祖亲自来向遗体告别。
子如叩头,向高祖请罪。高祖说: 你折断了我的右臂,必须找一个来还给我。 
子如推举魏收,季式荐引陈元康,以接替孙搴。
朝廷赠搴仪同三司、吏部尚书、青州刺史。
陈元康,字长猷,广宗人氏。
父终德,魏济阴内史,终于镇南将军、金紫光禄大夫位上。
元康贵盛,赠冀州刺史,谥号贞。
元康广涉文史,机敏有才气。
魏正光五年,跟随尚书令李崇北伐,以军功赐爵临清县男。
普泰中,除主书,加威烈将军。
天平元年,撰修起居注。
二年,迁司徒府记室参军,尤受府公高昂信任和礼遇。
出朝为瀛州开府司马,加辅国将军。
所任之处都很称职,高祖知道后就把他召了去。
慢慢地受到重用,为相府功曹参军后,便掌管了机密。
高祖图谋大业,所以军务繁剧,元康承受意旨后,理事又快又好。
元康柔顺谨慎,通晓时事。
高祖有次对世宗不满,当着家里人的面殴打,还破口大骂,事完后告诉了元康。
元康进谏说: 大王教训世子,自有礼法规定,您应该依照仪刑办事,而不必动手动脚。 
言辞恳切,甚至流了眼泪。
从此之后,高祖再也不对世宗非礼了。
即使忍无可忍,动了手脚,就要说: 千万不要让陈元康知道。 
高祖对他敬重畏惮,即可见一斑。
高仲密反叛,高祖晓得是因为崔暹的作用,想杀掉暹。
世宗隐匿好崔暹后,接着去求情。
高祖说: 看在你的面上,我饶他一命,但要狠揍一顿才好。 
世宗就放出崔暹,对元康说: 你若让暹挨打,我就再也不同你见面了。 
暹入军帐,脱下衣服准备接受惩罚。元康快步走了进来,沿着台阶边上边说: 大王刚要把天下托付给大将军,难道连一崔暹也不能原谅? 
高祖听从建议宽免了崔暹。
世宗入朝辅政,崔暹、崔季舒、崔昂等同受信任,虽然张亮、张徽纂等得到高祖礼遇,但其职位都在元康之下。
时人评论说: 三崔二张,不如一康。 
魏尚书仆射范阳卢道虔之女是右卫将军郭琼儿子的媳妇,琼因死罪没官,高祖启奏朝廷,请将其儿媳赐给元康为妻,元康便休掉了发妻李氏,对此人们议论纷纷。
元康逢迎谄媚善事人,而且会看脸色、能揣摸心思,举荐之人很多,但他不能平心待物,喜好财货,受纳钱帛,不可计算,放债交易,遍于州郡,所以受到了清议的讽讥。
随从高祖在邙山打败了周文帝,之后大会诸将,讨论进退的计划。
各位将领认为野无青草,人马疲瘦,不能乘胜追击。
元康说: 两雄交战,岁月已久,今天大胜,便是天意,时不可失,应该乘胜追击。 
高祖说: 如果碰上了周的伏兵,我怎么处理? 
元康说: 前些日子大王从沙苑撤军,他们都没有设伏,今天他们败到如此地步,哪能制定出周密计划?
假若舍弃而不追击,一定会成为大王的心腹之患。 
高祖始终没有听从。
以功封安平县子,食邑三百户。
不久除平南将军、通直常侍,转大行台郎中,徙为右丞。
当高祖病重时,对世宗说: 邙山之战,没有采纳元康的建议,正好给你留下了祸患,这是我最大的遗憾,因此死也闭不上眼睛。 
高祖死,秘不发丧,只有元康一个人知道。
世宗主事,元康又得恩宠。
拜散骑常侍、中军将军,别封昌国县公,食邑千户。
世宗偷偷地将其打算告诉了元康。元康进谏说: 如今四海未清,纲纪已定。
如果认为几位大将在外,想赢得他们的欢心,而枉杀无辜,损害刑典,这难道不是上负天神,那么下边怎样安定黎庶呢?
晁错的教训,希望您牢牢记住。 
听了元康的话,世宗才没有行动。
高岳讨伐侯景没有获胜,世宗想派潘相乐作他的助手。
元康说: 相乐不善于随机应变,不如让慕容绍宗去,再说,先王有命,称能与侯景抗衡的,只有绍宗,您真心诚意地对待他,那么侯景之乱就不用放在心上了。 
这时绍宗在很远的地方,世宗想召见他,又担心他惊疑而生叛意。
元康说: 绍宗知道我特受恩宠,派人给我送来金子,表示对霸朝的忠心。
元康想让他安下心来,所以接受了他的金子还认真地给他写了回信。
我可以保证他不会生出异心。 
世宗拜绍宗为将,很快打败了侯景。
帝奖赏给元康金五十斤。
王思政入据颍城,诸将攻打他,却没有成功。元康向世宗献计说: 您辅佐朝政,还没有立下大功,虽然打败了侯景,但侯景不是外贼。
如今颍城将要被攻破,希望您借此机会,一举下城,便可奠定大的事业了。 
世宗命令元康骑驿站的马火速考察颍城情况。
回来报告说: 肯定可以攻下来。 
于是世宗亲自领兵攻打,一到城下,就取得了胜利。世宗因此赏元康金百铤。
当初,魏朝授给世宗相国、齐王,世宗极力推辞不受。
又召集诸将以及元康密议,将领们都劝世宗接受朝命。元康却不同意。
他对魏收说: 听人们的话,是想让大王犯错误。
我早就启奏大王,受朝命,置官僚,元康或许有幸得黄门侍郎之职,但现在的形势却不允许这样。 
崔暹乘机介入,推荐陆元规为大行台郎,想削弱元康的权力。
由于元康贪求货财贿赂,世宗渐渐地嫌弃着他,元康也开始害怕起来。
世宗想让他作中书令,用闲职来处置,但没来得及施行。
世宗将受魏禅,元康与杨愔、崔季舒都坐在世宗的身边,计划对朝士分别品藻,然后进行大规模地升迁除授。
世宗家中的苍头奴兰固成掌管厨房膳食,极受宠幸。
早些时候,世宗杖打了他几十下,他是梁朝的人,性情急躁,又依仗着旧恩,因而极为恚愤,与其同事阿改企图谋害世宗。
这时阿改服侍显祖,常常带着刀剑侍从左右,说 如果听到东斋高声喊叫 ,就马上砍下显祖的脑袋。
这天,正好东宫建成,群官向魏帝祝贺。
贺礼结束,显祖出东止车门,想到别的地方去,没有返回来,祸难就开始了。
兰固成乘献食之机,拿出事先藏在食盘中的刀向世宗刺去。
元康以身阻挡,也被刺成重伤,到晚上就咽了气,时年四十有三。
杨忄音仓惶逃出,季舒躲藏在厕所里,库真都督纥奚舍乐同贼搏斗而死。
这时没有公布世宗的凶讯,所以就将元康殡在宫中,对外说他出使到南方去了,还假意擢升他为中书令。
第二年,帝下诏书说: 元康才识越超往昔的贤人,品行为时代的楷模,可谓千仞莫窥,万顷难测。
参议军事,统摄霸道,草昧邵陵之谋,翼赞河阳之会,运筹定策,尽心尽力,进忠补过,亡家殉国。扫平贼寇,廓清荆楚,申、甫在西周,子房处刘汉,旷世同规,殊年共美。
大业未成,山崩地坼,悼伤既切,宜崇仪典。
赠使持节,都督冀、定、瀛、殷、沧五州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司空公,冀州刺史,追封给武邑县一千户,旧封全部保存,谥号文穆。
赙物一千二百段。
大鸿胪卿监护丧事。
凶礼所需要支出的钱财物品,一律从国库开支。 
元康母李氏,在其子死后,因悲伤过度暴病而亡,朝廷赠其广宗郡君,谥号贞昭。
元康子善藏,温文尔雅有识人之鉴,武平末假仪同三司、给事黄门侍郎。
隋开皇中,为尚书礼部侍郎。
大业初,死在彭城郡赞治位上。
元康弟谌,官至大鸿胪。
次弟季璩,巨鹿太守,转冀州别驾。
平秦王归彦反叛,季璩守节不降,因此被害。
赠卫尉卿、赵州刺史。
杜弼,字辅玄,中山曲阳人氏,小字辅国。自序说,本是京兆杜陵人氏,弼曾同邢邵扈从到东山,两人一起讨论名理问题。
邢认为人死再生,大概是画蛇添足。
弼回答说: 一般说来,人死为归无,没有了再生的力量。
当然啦,物未生之前,本来也是无,无而能够有,不应怀疑。因为前生出后,这有什么奇怪? 
邢说: 圣人设立教令,本是为了劝奖,故让民众警戒将来,希望能够成就自己的品性。 
弼说: 圣人合德天地,齐信四时,言语为经,行动为法,还说以虚示物,以诡劝民,与鱼腹之书相同,和凿楹之诰有异,怎能让北斗星生光,龙宫藏宝?
就像你讲的那样,福果然可以熔铸性情,光大风教,益处之多,没有能够超过它的了。
这是真正的教化,为什么说不是实在的? 
邢答: 死又可以说成 澌 ,讲的是精神尽了。 
弼问: 你所说的澌,就像将箭全部射出,手中再也没有了。
《小雅》说 没有草能够活过冬天 ,《月令》也云 所有的草死了 ,动物植物虽有区别,也属于这一类。
无情性的花卉,尚可以再生,饱含灵气的物事,为何不能重造。
假如说草死还有种在,那么人死也有意识存在。
看不见意识、种子,就认为是无。
神借助形表现,也不能自己看到自己,离朱的眼睛最好也无法瞧见。
虽然蒋济看人的眼睛,能够察觉到是贤是愚;钟子期听曲,觉察到山水也有了情感。
这乃是精神的巧妙,岂能说是精神的本体?
就像玉帛不是礼,钟鼓不是乐,依此而推论,其意思就很明确了。 
邢又说: 季札讲 无不之 ,也言 散尽 ,如果重新聚合而为物,就不能讲 无不亡 了。 
弼又道: 骨肉不入黄泉,那么魂气就 无不之 了。这便是形坠魂游,去了而不是尽。
如鸟出巢,如蛇离洞。
因为还有,所以无所不至;若令没有,又将往哪里去?
延陵有察微的本领,知道神不随从于形;仲尼发出习礼的感叹,赞美神与形的区别。
若允许扩张的话,那么人人都是季札了。
不说是高论,坚持此点就是无。 
邢道: 神依附于人体,就像光离不开烛,烛烧完光也就熄灭了,人死,精神也就灭亡了。 
弼说: 前儒旧学,常讲这样的话,群疑众惑,都是由此产生出来的。
可以说是辨别的人不精明,思考的人不专一。
我有一点不成熟的看法,可以核实。
烛因本体而生光,本体大光也大;人则是神不系于形,形小神却不一定小。
因此仲尼的智慧,一定比长狄高;曹孟德的雄武,远远地超过了崔琰。
神对于形,就像君王拥有国家。
国家是君王统治的,但君王却不是国家生出来的。
不与它一同生出来,怎么能够一块灭亡? 
邢问: 舍此往彼,生生常在。
周、孔自当与庄周鼓缶一样,和桑扈循歌相同? 
弼答: 同在一树荫下歇息,还有即将告别的悲伤;穷尽车辙印而游玩,也会在中途发生感叹。
何况是联体同气,变化成了别的东西,符合心意的事情,对智慧有何害处? 
邢说: 鹰变成鸠,鼠变成如鸟,黄母变成鳖,都是有生命之类的东西。
类化而相生,就如光离开了此烛,又去点燃了彼烛。 
弼说: 鹰没有变化成鸠时,鸠是没有的。
鼠未变成如鸟前,如鸟是没有的。既然不是两种东西同时都有,怎么可能两相对立?
光离开此烛,能够点燃彼烛,神离开此形,则寄托于彼形,那有什么两样? 
邢说: 想让土化成人,树木生出眼鼻,造化神明,不当这样。 
弼说: 腐草中飞出流萤,朽木中爬出蝎虫,如果不是造化,那又是什么致使出现这种现象呢? 
之后又给邢邵写信说: 立言明理,当据经典,违儒背佛,只有君子。
如不法圣,物各有性,马首欲东,谁人能御?
为什么取于适中,怎能贵于得一。
逸韵虽然极高,但管见也没有很好地表达出来。 
前后来往了许多次书信,邢邵被杜弼驳倒了,因文字太多我们不准备抄录了。
又以本官行郑州刺史事,还没有动身上路,就被家客告发谋反,收押监狱,审查不实,很久才受宽大。
弼因此再也不朝见皇帝了。
不久又由于第二子廷尉监台卿断狱拖延时间受到牵连,与寺官一同遭郎中封静哲的起诉。
事情已向皇帝作了报告,显祖发火,于是把弼流放到了临海镇。
这时楚州人东方白额谋反,南北响应,临海镇被贼帅张绰、潘天合等人围攻,弼带领全城军民奋起抵抗,终于保全了城池。
显祖得报,给予嘉奖,敕弼行海州刺史事。海州就是他的流放州。
在海州奏请修通陵道和韩信的旧道。
又在州东沿海筑起长堰,对外拦截咸潮,对内导引淡水。
帝敕令一同办理。
转任徐州刺史,未赴任,又拜胶州刺史。
弼儒雅宽厚,尤其通晓吏职。
在官清洁,被吏民怀念。
喜好玄理,年龄越大越是专一。
又注《庄子·惠施篇》、《易·上下系》,名之为《新注义苑》,同在社会上流行。
弼性格率直,前在神武的霸朝,对高祖多有匡正。
显祖为丞相后,弼位在僚首,初听揖让之议,还有谏诤。
显祖曾问弼: 治理国家应该用什么样的人? 
答: 鲜卑是车马客,当用中国人。 
显祖认为弼的话是讥讽。
高德政执掌大政,弼不想屈居其下,就当着众人的面折损说: 黄门在帝的前后左右,为什么闻善不惊,却喜欢削减抑压? 
德政极其愤恨,多次说弼的坏话。
他又令主书杜永珍秘密上书,说弼作长史时,受人好处,大操婚嫁之事。
显祖内心不满。
弼依仗着自己的旧臣身份,向帝陈请公事。
天保十年夏,帝借饮酒之机,清算他的过失,于是便派人赴州诛杀了他,时年六十九。
帝觉察到这样处理不妥,马上派驿马追赶,却来不及了。
长子蕤、第四子光,流放临海镇。
次子台卿,先徙东豫州。
乾明初,几人一同得令返回邺城。天统五年,朝廷追赠弼使持节,扬、郢二州军事,开府仪同三司,尚书右仆射,扬州刺史,谥文肃。史臣曰:孙搴多次在高祖左右,处于舞文弄墨的位置,入幕府不久,情义已深。
到仓猝死去,直担说折我右臂,虽然当时军旗未卷,却爱惜人才,不然怎么能够成就霸王之业。
太史公说: 不是死去难,如何对待死难。 
 有的比泰山还重,有的比鸿毛还轻。 
这就是怎么死的意义。
五尘凭藉他的智能才干,托身于高氏,运筹帷幄,寄托重任。
至危难之时不苟且偷生,舍生殉义,可以说死得其所。
杨惰自己认为品行和才能奇异,冠盖同辈,有人弑君篡位之时,却赶快逃跑躲避,造就不仅是对待死难,死也难啊。
颢担弱冠之年怀才待时,没有朝臣知道,到了北宫之难,以年龄排序被推举,所以承受帝位的理由,当时人们不赞成啊。
杜弼学识通达,说话正直,禅让皇位之时,先起异圃。
王怒未消,最终遭受加罪杀戮。
直言太多了,能不遭遇这种结局吗?
赞曰:产墨奔走效力,才气高而行为不正。
五鏖忠勇,舍生取义。
高大的辅玄,思致深远而好谈玄理,国无道时运不佳,身虽死亡而名声保全。